第十二章 回收

第十天清晨，魔王城，议事厅。

"您的意思是，"蕾雅的指尖抵着太阳穴，"让我去把人'请'回来？"

"不是请！是……是探望！"吉斯从一堆账册后面探出头，"他就那么走了，连声再见都没说——不对，重点是观察期还没结束吧？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，"

"魔王大人。"蕾雅面无表情地打断，"观察期是您定的。再说——那晚您'巡查'的时候，不是亲手在东墙开了一道检修口吗。他偏偏没走那儿。一头撞上正面结界，硬生生'穿'了过去，连一个涟漪都没留下。而您，站在检修口边上，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。"

"……等、等等。"吉斯眨眨眼，"他穿过去了？就那么穿过去了？我还当他是从缺口溜达出去的，心里夸这孩子方向感不错——"

"一个没有魔力的人类，徒手穿过魔王城结界。"蕾雅一字一顿，"魔王大人，这才是我支持'观察期'的真正理由。"

书房里静了两秒。

"……蕾雅桑，你监视我。"

"职守所在。"蕾雅福了一礼，语气甜得能腻死蜜蜂，"那么，为了完成您这位'挥手告别'之人的嘱托，我这就去卡丁镇，'探望'一下那位观察对象。"

吉斯把脸埋回了账册里，从纸页后面发出闷闷的声音："……别吓着他。"

"我尽量。"

——这句话的可信度，跟魔王城的账本余额差不多。

当天上午，卡丁镇，幽森旅店。

我正在一楼吃早饭。财政大臣坐在对面，面前摆着"森林之友"套餐的加量版，吃得刀叉都带风。

大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
我抬头，看见一抹熟悉的紫色。

……紫色。紫色衣角。紫色头发的少女。以及她指尖那点熟悉的、袅袅的紫光。

我的大脑用零点五秒完成了敌我识别，又用零点五秒检索出全部逃跑路线，然后我的嘴代替大脑做出了反应——

"我吃完了。"

我放下刀叉，起身，微笑，转身，走人，动作一气呵成。走到第三步，改成小跑。第五步，全速。

身后传来旅店老板结结巴巴的声音："贵、贵客？请问您找——找哪位？"

"不用找了。"那个声音很平静，甚至有点愉悦，"他自己知道。"

喂——这种"猎物要主动配合"的发言是怎么回事啊！

我撞开厨房的后门冲进小巷，翻过一堆空酒桶，撞见晾衣绳就低头钻。老实说，我一边跑一边想笑：我在跑什么啊？人家又没说要杀我。可身体不听，身体说：跑。身体跑起来的姿势熟练得像……像跑过很多很多次。

行吧。身体的意见，最近都还挺准的。

拐进鱼市，我在鱼摊后面蹲下，掌心贴地，把气息一丝一丝收进皮肤底下——

"修改·拟态。"

世界的注意力从我身上滑开了。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，这是代价，忍着。摊主的叫卖、人流的脚步、蕾雅的脚步——都没有。很好，气息层面我已经是一块石头了，她总不能挨个掀翻每块石头——

"轻夜——！你在这里呀！"

财政大臣站在鱼市入口，朝我藏身的方向用力挥手，声音清脆嘹亮，穿透了整个市场。

"不用躲啦！我找你好久了！"

为什么！为什么会知道！你到底是用什么定位到我的！！

（"被队友卖掉的速度排行榜"——第一名，毫无悬念，遥遥领先，奖金请发给精灵小姐。）

我灰头土脸地从鱼摊后面站起来。整个鱼市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哄笑。摊主大婶好心地递给我一条毛巾，眼神慈祥得像在看一个逃学被抓的小孩。

而在鱼市尽头，紫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了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种"审判"的节奏。

跑。

还得跑。

我一把捞起冲过来的冰灵塞给旁边好心的摊主大婶（"帮我看着她！五分钟！"），掉头扎进巷子。身后传来"呀"的抗议声和"轻夜你不许丢下我"的控诉，对不起，此刻自保优先！

左拐，右拐，穿过晒满床单的天井，翻过矮墙——好，这里地势我熟，前面是死巷，但死巷尽头那堵墙不高，翻过去就是布行后院，穿过布行能混进早市人流——

我翻上墙头，回头。

巷子口空空荡荡。

……没人？甩掉了？

不对。太安静了。这条巷子刚才还有人倒洗脚水，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这种安静我好像经历过，在什么时候？在想不起来的时候——

"上面风景不错？"

墙头，我面前，紫色。

蕾雅不知何时站在了墙的另一侧，仰着脸看我，微微笑着。角度刁钻，气息全无，出现的方式完全不讲道理。

我保持着骑墙的姿势，和她对视。

一秒。两秒。

跳是不可能跳的，打是打不过的。我的腿，很识时务地，自己停了下来。奇怪的是，这种"停下来"的感觉竟然有点熟悉，像某种条件反射：跑不掉的时候，就别跑了。省点力气，留着说话。

……这条件反射又是哪来的啊。

"我不跑了。"我举手投降，从墙头跳下来，拍拍衣服，"您专程从魔王城过来，总不会就为了陪我晨练。"

"问得好。"蕾雅上下打量我，眼神像在给货物重新估价，"先说好，刚才在鱼市，还有翻墙逃窜的这一路——你的脚步声，很轻。躲藏的位置，都选在阴影里。被逼到死角时第一时间观察的是墙体高度而不是来人。"

"……所以？"

"所以，"她微笑，"这些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的动作。而你，据我们检测，没有一丁点魔力。一个没有魔力的人，身体里却装着一整套逃亡的本事。"

她朝前走了一步。

"你到底，是什么人？"

墙角的阴影里，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对峙。冰灵的喊声从很远的市场飘过来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"……我只是路过的。"

这句话，我到底说第几次了。说出口的瞬间，连我自己都听出了敷衍——连台词都懒得换，我对自己都感到失望。

蕾雅盯着我，紫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半晌，她忽然叹了口气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到我面前。

"魔王大人让我问你，"她面无表情地转述，"'饭，吃得习惯吗'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