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紫色的眼睛
"……饭?"
"饭。"蕾雅点头,"他今早反复确认了三遍,让我务必带到。原话是'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吃不好,那孩子看着就瘦'。"
我站在墙根,一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条信息。魔王。担心我吃饭。看着我瘦。
"还有,"蕾雅补充,"这是他让我捎的。"
她递过来的东西更绝了——一个纸包,打开来是两块蜂蜜果仁饼,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压了花。
魔王城的厨房,为了一个"观察对象"烤了点心,还压了花。
我捧着那两块饼,逃跑的意志遭遇了毁灭性打击。面对杀气可以跑,面对这种东西,跑就显得特别没道理。
"谈谈吧。"蕾雅说,"你那位精灵朋友,已经被我安排在旅店试吃'森林之友'的秋季新品了。现在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托儿所。"
"……你们连托儿方案都准备好了?"
"职守所在。"
谈话在旅店二楼的房间里进行。蕾雅坐得笔直,我坐在床沿,蜂蜜饼放在桌上,谁都没动。
"我先确认几件事。"她说,"第一,你没有魔力。不是少,是没有。在我们的检测里,你不是'一个魔力低微的人类',而是一段空白。像一页没有字的书。"
"……哦。"这个比喻让我莫名有点不爽,"白纸也是书页嘛。"
"第二,结界没有拦你。"她竖起第二根手指,"那道结界会记录一切触碰它的魔力。你徒手穿过去的时候,它什么都没记下。世界读不到你,所以结界不知道你来过。三百年来,你是第一个。"
第三根手指:"第三,鱼市那手隐匿。无魔力者用不了隐匿魔法,可你用出来了——而且用在血脉和技法上的痕迹都对不上号,像一种……自创的东西。"
她收回手,紫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。
"没有魔力,却处处不可能。轻夜,我可以说出第七种以上的处理方案,对每一种无法解释的存在。"
"……比如?"
"比如,现在就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。"她说得很轻,像在念今天的天气,"没有魔力的人,是挡不住任何东西的。"
房间里的空气凝了两秒。
"但是,"她话锋一转,"魔王大人相信你。而我,选择相信他的眼睛。"
"……他为什么信我?"这个问题我真心好奇,"我们总共见了两面。我还骗了你们,说自己是魔物。"
蕾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向窗外,那里的坡地上星星点点地亮着人家的灯。
"上一次,有人类不带任何目的穿过那道结界、走进那座城,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"她说,"那个人类后来站在讨伐军的最前面。"
"……"
"所以魔王大人比谁都清楚,'看起来无害'说明不了任何事。"她的声音很平,"但他还是信你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因为你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'魔王'两个字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桌上的蜂蜜饼甜香一阵一阵地飘,我却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一个魔王,靠"眼神干净"给观察对象作保。这理由蠢透了。蠢得让人没法反驳。
"所以,做个交易。"蕾雅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坠子。指甲盖大小的紫水晶,镶着银色的托,链子细得像一缕月光。
"传讯符。注入一点……你的那种力量,我就能收到。"她把它推到我面前,"你的部分:盯着勇者队伍。他们在镇上的一举一动,几时出发、走哪条路、见什么人。"
"你们的城,不是号称对人类情报了如指掌吗?"我掂了掂那枚坠子。很轻。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交易。
"魔王城对人类的'大军'了如指掌。"蕾雅说,"但对'队伍'——对一支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、被民众夹道欢迎的队伍——我们的眼睛伸不过去。伸过去的地方,只会剩下灰。"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"勇者队伍的委托终点,在森林深处。"
"……深处有什么?"
"有——"
她停住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。
"有绝对不能被拿走的东西。"她最终说,"他们一旦伸手,就是战争。你知道战争对这个镇子、对这片森林意味着什么吗。对城里那八百口人——那些把家安在国境线上的守城众,他们的孩子,他们的老人——还有森林彼端,十几座城邑里的几万族人。你知道,一旦火烧起来,'隐藏'这两个字要拿多少条命去换吗。"
她回过头。这一次,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了温度——温度很低,低得发烫。
"我见过一次那样的火。一次,就够了。"
我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火。可她的眼神把这个问题顶了回去。行吧,谁还没点不想提的旧账。
"我可以答应你。"我把坠子收进怀里,"但不是因为你。"
"哦?"
"我从进这个世界第一天起,就一直觉得欠着什么账。"我说的是实话,虽然实话听起来最像胡话,"现在账主找到了——就在那支队伍要去的地方。不去看一眼,我连觉都睡不踏实。"
蕾雅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真是个奇怪的生物。"她说,"和魔王大人一丘之貉。"
"承让。"
她走了,来去都像一阵有礼貌的风。临出门前她顿了顿,没回头:"蜂蜜饼是魔王大人亲手包的。他这个人,别的不行,看人——还没走过眼。"
门关上了。
傍晚,冰灵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回来了,汇报了秋季新品的试吃感想("很好吃!具体哪里好吃忘了!"),然后一眼看到了我手里的坠子。
"哇。"
她凑过来,眼睛映着紫水晶的光。
然后,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很快。快到如果不是这几周天天看着她,我绝对捕捉不到。紧接着,那种缩紧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仰起脸,笑弯了眼睛:
"好漂亮呀。是什么呀?"
是"笑"没错。嘴角上扬的弧度、眯起的眼睛,全都对。
可我见过她真正的笑。吃到好吃的东西时,她的眼睛会先亮,像有星星掉进去;而眼前这个笑,星星没掉进去。
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用假笑。
"……公会发的纪念品。"我把坠子挂上脖子,塞进衣服里,"劣质货,会掉色那种。"
"是嘛。"她笑着说,"那不要贴着皮肤戴哦,会染蓝的。"
"嗯,会的。"
那天夜里,我把坠子解下来,挂在窗边的木钉上,让它离皮肤远远的。
月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紫水晶上。
我很确定——在睡意涌上来、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那枚小小的石头,在月光里极轻地、极慢地,闪了一下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节律很稳。
像某种东西的心跳。
反正,不像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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