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拼图

委托回执是从第九天开始密集起来的。用公会那位姑娘的话说："委托赶趟儿，跟秋收似的。"

那天下午我泡在公会二楼的办理区，小姑娘抱来一摞回执，我一封一封地过：森林外围的讨伐记录、行商的路线证词、边镇的驻军传闻……信息很杂，但纸面上的东西骗不了人，拼着拼着，形状就出来了。

最后一封里夹着我要的地图。羊皮纸的，画得相当细致，森林边缘的每一个采集点、每一处水源都标了记号——只有深处，从精灵之森再往里，是一整片干净的空白。纸页边缘用小字注明：未测绘区域，公会委托不可进入。

"辛苦了。"我付清了尾款——由财政大臣冰灵同志含泪划账（这次画的是一叠纸）——正要收东西走人，柜台后的老者忽然开了口。

"客人。"

"嗯？"

"上个月那份委托，"他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声音也平平的，"回执早就齐了。一直没人来领。"

我收拾的手顿住了。

"……哦，那个啊。"

"底单还在档里。"老者说，"按规矩，委托人半年不来领，定金充公，底单销档。销档之前——"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"按规矩，也不给无关的人看。"

"……那您提它做什么？"

"嘛。"老者低下头，继续整理他的文件，"就是觉得，客人你可能会想看。"

这算什么理由。这算什么理由啊！

但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，鬼使神差地说了句"麻烦了"。

底单是复写的一份，纸都微微泛黄了。委托内容不用看我也记得——我自己那份跟它一字不差。我盯着它，视线一路下滑，最后钉在落款处：

委托人签名的位置，是一行字迹。

龙飞凤舞的"轻夜"二字。

不，不对。冷静。深呼吸。世界上字迹相似的人多得是，"轻"字那种写法……好吧，"夜"字最后一笔回锋的角度也……不不不，连我自己写名字时那个习惯性的顿笔都一模一样——

"我的字，"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，"有那么大众吗？"

"字迹是骗不了人的。"老者淡淡地说，"干我们这行的都懂。"

"……"

"当然啦，"他把底单慢条斯理地抽回去，归档，动作一丝不苟，"世上也有巧到这种地步的事嘛。客人您说是不是。"

"是、是啊。"我扯出一个笑，"说不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。"

"是啊，说不定。"

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对话。一模一样到让我后颈发凉——好像这一幕我们也排练过。我从公会出来，一路上笑着，笑容挂在脸上跟糊上去似的。

当天夜里，我在房间里摊开所有的纸。

地图铺在中间，事件清单和回执按日期排在四周，裁成小条的批注一条条压上去。冰灵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见我没搭理她，就抱着膝盖坐在床沿，安安静静地啃苹果。

我把线索串起来。

其一：勇者队伍的公开名义是"讨伐森林魔物、清剿隐患"，民众都这么传，官方口径也这么讲。

其二：讨伐军先遣队进驻埃尔多——步兵三百，辎重四十辆，随军神官二十名，军需箱上烙着星。清剿一批森林魔物，用得着这个阵仗？

其三，也是最不对劲的一条：公会长连着几周向森林外围倾泻讨伐委托，采集点、魔物巢穴、隐患区域，挨个清扫。名义是"消除隐患"。

可如果目的是"讨伐"，扫清外围等于把魔物往深处赶，适得其反。

但如果目的是"进入"呢？

扫清外围，是为了让队伍在深入时不受骚扰。驻军压境，是为了震慑森林里的"原住民"不敢轻举妄动。长期补给——我看了一眼回执里勇者队伍的采购清单，耐储的军粮、驱虫的药剂、攀附用的绳索——这配置哪里是讨伐，分明是……

"护送。"我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，"护送某件大事，进入精灵之森深处。"

而精灵之森的深处，按地图上的空白，按公会"委托不可进入"的标注，按冰灵那天说过的"有一座很大的树上城市"——

再加上那个代号。

摘星。

"他们要摘哪颗星？"我喃喃自语，笔尖顿在纸上。

顿了很久。

然后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，那只手自己动了。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，在"他们要拿什么？"下面，又写出一行字：

"上一次，没来得及知道。"

我盯着那行字。

这是我的笔迹。刚刚写下的，我的笔迹。可我没有任何"上一次"的记忆——我不记得来过这个世界，不记得调查过什么，更不记得什么"没来得及"。

写这句话的手，比我的脑子知道得多。

"……"

我把笔放下，用另一只手，按住了写字的那只手。它安安分分地僵在那里，脉搏正常，体温正常，是我自己的手。

"轻夜？"床沿传来担心的声音。

"没事。"我说，声音居然还挺稳，"在整理东西。"

冰灵"哦"了一声，又拿起一个苹果。我看着她，忽然想缓和一下气氛，就随口问："对了，你们精灵之森的深处，除了树上城市，还有什么？"

咔嚓。

苹果没有咬下去。她捧着苹果的手停在嘴边，然后，很轻很轻地，抖了一下。

苹果"咚"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半圈。

"啊。"她眨眨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脸上是一种茫然到近乎无助的表情，"奇怪……手，自己抖了。"

她弯腰把苹果捡起来，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，抬头对我笑："没事哦，可能今天有点凉。"

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抖。

我看着她，把"精灵之森"四个字后面的所有问题，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
那晚熄灯之后，我闭上眼，眼皮内侧还浮着那行字。

上一次，没来得及知道。

——那这一次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