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红甲的传说

当天夜里，我去了酒馆。

卡丁镇的酒馆和公会隔了两条街，是镇上夜里唯一亮堂的地方。我带着冰灵——她听说有"炖肉"之后表示同行意愿非常坚定——挑了个角落的位置。她兜帽压得低低的，面前摆着一盆炖肉，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"深藏功与名"。

我要的东西很简单：勇者。具体的，有血有肉的，去掉欢呼滤镜的勇者。

而酒馆这种地方，只要你请对了一轮酒，情报就会像泡沫一样自己浮上来。

浮上来的第一块大泡沫，是邻桌一个退伍老兵。他当年在东境戍边，喝了酒，嗓门就压不住了。

"红起来的时候，最先红的是胸口。"他把酒碗墩在桌上，压低了嗓子，满桌人齐刷刷往前凑，"像什么呢——像琉璃烧透了。血一样的红，从胸口那块纹章往外爬，顺着甲缝一路爬满整副铠。大白天亮的，愣是照出一圈红光。"

"然后呢然后呢？"

"然后？"老兵咧嘴，缺了颗牙，"然后那位大人就'不在了'。"

满桌一静。

"我是说——站在那儿的，就不是平时那位大人了。"老兵嘬了口酒，"喊不动，认不出，眼睛里就剩一件事。魔物大军，整整一面坡，围了我们十六个残兵。他一个人，凿进去，又凿出来，又凿进去。天黑透的时候，坡上的魔物跑光了，他还举着剑站在那儿，甲红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。"

"我们喊他，他不应。最后是他自己队伍里那位弓手姑娘，隔着五十步喊了他一声名字——就一声。红光'唰'地褪了，人跟着就栽了。三天没下床。"

角落里有人小声接话："那个，神殿文书里管这个叫'圣醒'。神明的恩宠，说是——"

"恩宠？"老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，"恩宠完了三天下不来床？我们当兵的管那叫'狂化'！把自己的命当柴烧的那种化！你要问值不值——"他忽然安静下来，摩挲着碗沿，半天，"值。他那三天，换我们十六个，活了。"

酒馆里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举碗，有人叹气，话题散开了。

我坐在角落里，把听来的东西一条条码好：

阿尔文·凡·罗兰，凡人钦定的勇者，压箱底的东西叫"狂化"——身体机能暴涨数倍，白银的甲烧成血色的琉璃，有严格的时限，事后形同废人。民间叫狂化，神殿叫圣醒。一个当保命的招，一个当恩宠讲。

同一种东西，两个名字。而用哪个名字的人，会怎么"用"他——这里面的差别，我总觉得比狂化本身更值得琢磨。

顺带，这一晚也把"神殿"这两个字摸清了：总坛在圣都，人类腹地那座圣城；往下，各镇设分坛——阿尔文说的"神殿的医疗官""神殿分坛"，都是这一家；再往下，是它铺到人间的家当：礼拜堂的钟，走街串巷的神官，成捆的经文。一台子人，一份账。往后我在纸上记的每一笔，都记在它名下。

至于其他三人，泡沫也够厚：缇娅，"不用瞄准的箭"——据说她的箭出手会拐弯，认主，人躲进树后都能被绕出来；加隆，"会走路的城墙"——最离谱的版本说他用一面盾接住过塌了半座的桥。传说嘛，水分肯定有。可老兵说到这两位时是把酒碗放下的——放下酒碗说的，就是干货了。

（"都市传说水分含量排行榜"·第一名：会走路的城墙；第二名：会拐弯的箭；第三名：三天没下床——这条是老兵赌上军籍担保的，算干货。）

斥候，破城槌，移动的圣坛，外加一把随时可以烧红的尖刀。

这是一支开山的队伍。山岳级的配置，压到一道国境线上来，说是"清剿盘踞的魔物"。

……打狼，用得着请山神吗？

我正想着，对面的咀嚼声停了。

冰灵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勺子停在半空。从老兵讲到"烧透的琉璃"开始，她就没再说过话，也没再吃——她只是捏着那把铁勺，捏得很紧。

我垂下眼，看见勺柄上，多了两个浅浅的指印。

精灵的力气。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。

"冰灵？"

"……嗯？"她回过神来，飞快地松开勺子，把勺子往碗里一插，冲我笑，"肉，凉了。"

回旅店的路上，晚风很凉。她走在我旁边，忽然开口：

"轻夜，'琉璃'是什么呀？"

"一种烧透了的玻璃。很硬，也很好看。"

"烧透的……"她小声重复了一遍，抱着胳膊，走了几步，忽然说，"我好像，见过。"

我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
"在哪里？"

"不知道。"她摇头，眉头轻轻皱着，像在够一个怎么也够不着的东西，"就是觉得……见过。很大一片红色，很烫，很吵。然后——"

她停住了。

"然后什么？"

"然后就想不起来了。"她抬起头，冲我抱歉地笑了笑，抱紧了胳膊，"轻夜，今晚有点冷呢。"

那晚的气温，明明和昨天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