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勇者

第八天，集市日，勇者队伍进城。

事先没有任何预兆——不，预兆是有的，只是那时的我们都当成了热闹看。清晨的集市比往常喧哗了三倍，孩子们沿着主街一路狂奔，面包房老板娘往窗外挂出了三色的彩带，连平时最吝啬笑容的守卫都在咧嘴。

"来了来了！勇者大人来了——！"

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主街方向涌。我和冰灵本来是来买米的（财政大臣的采购计划不容更改），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了人流，最后干脆认命地找了处台阶站上去，踮脚观望。

先听见的是马蹄声，然后是甲叶碰撞的脆响，再然后，人群炸开了欢呼。

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穿一身半旧的白银铠甲，式样很朴素，擦得却极亮。他没有摆任何架势，甚至对漫天飞来的花瓣显得有点手足无措，一路走一路小幅度地点头致意，笑容是那种"被夸了不好意思但不知道怎么回避"的类型。

"那就是阿尔文大人！凡·罗兰家的三公子！"

"听说王都大竞技场的魔物暴动，就是他平定的！"

"帅啊……重点是帅啊！"

群众的欢呼内容很不严肃，但阿尔文·凡·罗兰这个名字，我记下了。
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。一名重装骑士，块头像一堵会走路的墙，铠甲上的划痕比抛光多，一看就是真打过仗的——但他走位很有意思，永远吊在队伍侧后半个身位，盾牌不背在背上，单手拎着，拎的位置随时能抬起来；一名弓手，女性，栗色短发，背后的长弓用布条缠了弓臂——武人惜弓，不用的时候裹起来，这个细节莫名让我心里"咯噔"了一下，说不上为什么；最后是一名神官，白袍，身形清瘦，走在队伍的最末，也是最靠近人群的那一侧。

按理说，队伍殿后的应该是最能打的。

那位神官大人笑得很和善，对每个凑上来的孩子都温声细语。可我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，恰好看见他的视线从阿尔文身上移开的那一瞬——扫过街边的屋顶，扫过二楼每一扇窗，最后在人群里几个兜帽身影上停了半拍。

兜帽身影。精灵。

他看精灵的眼神，和看别人的不一样。说不上凶，就是……多算了半拍。像商人看货。

……错觉吗？可能是错觉吧。殿后警戒、排查暗杀，本来就是神官的职业素养。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——然后看见人流那边出了点小乱子。

欢呼的人浪挤过来，把我手里的米袋子挤掉了。纸袋在人群脚底下弹了两下，眼看要被踩扁——一只戴着手甲的手先一步捞住了它。

"抱歉！"白银铠甲的年轻人把纸袋递还给我，语气诚恳得吓人，"是我们进城太招摇了。您没被挤伤吧？"

阿尔文·凡·罗兰。堂堂勇者，替一个路人捡米袋子。

"没、没事。"我接过袋子，"米也没事。"

"那就好。"他笑了笑，正要走，忽然又停下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，"对了，北街的面包房今早排队的人很多，您要去的话，最好再等等。"

说完他就被人群裹走了，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消化这条情报。

……喂，勇者大人的情报网都细致到面包房了吗。而且最后那个建议是怎么回事，"您要去的话"——我像是会为一筐面包排队的人吗？

像是。冰灵在旁边疯狂点头。

我正要说话，武具街的方向，传来"嗡——"的一声。

弓弦。

很轻的一声。集市这么吵，正常来说根本听不见——可它偏偏像根针一样，精准地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
血一下子凉了。

不是修辞。我真的感觉到热气从四肢往回抽，脚底像钉进了地里，周围所有声音——欢呼、马蹄、面包房的吆喝——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。我站在原地，一动不能动，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，撞得生疼。

有人要死了。

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冒出来，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。谁？哪里？我环顾四周，人潮欢笑，阳光灿烂，什么都没有发生——

"小哥？"

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。是阿尔文，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，眉头拧着，"你的脸色很差。要不要坐下？"

我眨了眨眼。世界的音量回来了。

"……没事。"我听见自己说，"低血糖。"

（在异世界对勇者说"低血糖"，措手不及程度排行榜第六名。）

"哦哦，那要吃点甜的。"阿尔文认真地想了想，解下腰间一个小布袋塞给我，"行军的蜜饯，别嫌弃。"

我再三推辞未果，最后收获了一袋勇者牌蜜饯。

"对了，低血糖不是小事。"他收起手，又想起什么，"要不，请神殿的医疗官看看？镇上有分坛，我们随队的神官大人也通医术——"

"不用不用。"我摆手摆得像拨浪鼓，"老毛病，喝口糖水睡一觉就好。神殿的药，留给更需要的人吧。"

说不清为什么，"神殿"两个字出口的时候，我的舌头先绕了个小弯——像脚底要踩上什么虫子之前，皮肤先一步知道躲。

"小哥体谅，再好不过。"

白袍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阿尔文身侧，接话接得没有一丝缝隙，声音温温和和："实话说，镇上分坛的药，性子烈。配勇者大人这样的底子，正好；配小哥这样体虚的，反倒补过了头。静养最好，静养最好。"

……稀奇。头一回见往外推病人的神官。

队伍那头有人在喊阿尔文。他应了一声，跑出两步又回头冲我挥手："蜜饯别嫌弃啊——"

白袍没有挥手。他只是转过头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
隔着攒动的人头，他冲我笑了笑。

和善，得体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"轻夜？"冰灵拽了拽我的衣角，"你的手，好冰。"

"……嗯。"我把蜜饯袋子收进怀里，那点凉意还在指尖上赖着不走，"回去吧。面包改天再买。"

挤出人群，拐进侧街，主街的喧哗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。

冰灵先我一步跑到街角。不知是谁家办喜事往天上撒花瓣，她兜帽里积了小半捧——她把兜帽向后一掀，仰着头抖头发，银发在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亮，花瓣簌簌落了她一肩。

"小哥留步。"

白袍又出现了。还是那样无声无息，还是那样和善的笑："方才多谢您陪勇者大人说话。他见旁人难受就要惦记半天，回头又该自责了。"

"哪里，该谢他的蜜饯。"

他点点头。目光越过我，落在街角那团晃眼的银色上，停了半拍——和先前在人群里扫过兜帽身影的那半拍，一模一样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笑意加深了一点，问出了一句在我看来纯属寒暄的话：

"小哥和精灵小姐是同伴吗？"

"……是同伴。"

"那真是太好了。"他微微躬身，白袍上一尘不染，"人多，二位当心脚下。"

说完他就转身走了，汇进主街的人潮，像一滴水归了海。从头到尾五句话，四句是客套。神官大人的亲切，像量过尺寸裁出来的袍子，处处合身。

从街角，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。

勇者队伍的旗帜在主街尽头飘着。金色的纹章被太阳照得发亮——直到这时我才看清那纹章的样子：一柄竖起的剑，剑尖上，托着一颗星。

欢呼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，隔着一条街，还是那么响。可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那种"欠着账"的预感，从今天起，变得具体了。

不是欠这个世界的。

是欠这支队伍将要去的地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