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地图上的红线
第六天,我盯上了"埃尔多"三个字。
情报这种东西很奇怪:纸面上越是轻描淡写的一行字,底下压着的东西往往越重。讨伐军先遣队、边境、秋后——每一个词单拎出来都是小事,拼在一起,就是一股风向我吹过来的方向。
现在的我需要更多的情报。
于是我盯上了旅店的常客——一位跑卡丁镇到埃尔多线的老车夫。老头五十来岁,胡子花白,每隔三四天落脚一次幽森旅店,雷打不动要一壶最便宜的果酒,喝的时候骂一路的官道、税卡和骡子。
这天傍晚他照例开骂,我照例凑过去,请了第二壶。
(财政大臣为此批了一笔专项经费,在账本上画了一个酒坛子。批语是"可以"。)
酒过三巡,老头的话匣子就再没合上过。
"埃尔多啊,现在去不得。"他嘬了一口酒,"兵。满城都是兵。我拉了三十年货,头一回见着辎重车排在城门外头缴税——四十多辆,一辆挨一辆,车上苫布盖得严严实实,赶车的全是生面孔,问啥都笑,笑完不答。"
"步兵呢?"
"营地里外三层。我估摸着,三百往上。"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,"你还别嫌多,怪就怪在——神官也来了,二十来个,白袍子,一人一口箱子,吃住都跟辎重在一块儿。小哥,你见过清剿山魔物,带二十个神官的吗?"
我没见过。我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才认识六天。
"还有更怪的。"老头压低了声音,凑过来,酒气喷在我脸上,"卸货那晚我在场。军需的木箱,箱帮上一律烙着一颗五角的星。押车的兵嘴严,可有个愣头青喝多了,管这趟活叫——'摘星'。"
摘星。
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的后颈麻了一下。和那晚仰头看星星时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麻法。
"摘哪颗星啊,哈哈。"老头自顾自地笑,"庄稼人的星在粮仓里,我的星在这酒壶里。要我说,军爷们就是闲的。"
我也跟着笑了笑。笑完,在心里把这两个字,钉在了纸上。
第七天上午,我去了铁匠街。
不为打听,纯看。有些情报不用问,用眼睛收就行。
铁匠街是卡丁镇最吵的一条街,平时隔着两条巷子就能听见打铁声。今天更吵——三座炉子全开,火星子溅得半条街都是。我沿着铺面慢慢走,看见家家门口都挂着"军械优先"的木牌,订单的木牌更是摞成了小山。
"小伙子,买菜刀?"掌锤的老师傅头也不抬。
"排队排到什么时候?"
"你?"老师傅瞥了我一眼,"两个月后吧。军队的活儿压着呢——箭头三千,马掌八百,还有一批……啧,还有一批长枪,说是'替换损耗'。"他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水里,"呲"的一声长响,"老汉打了四十年铁。替换损耗,是不带哭腔的。带哭腔的,叫备战。"
我道了谢,退出了火星四溅的铺子。
站在街口,我把这两天的所见在心里过了一遍:公会连发的讨伐委托,扫清了森林外围;先遣队三百人进驻埃尔多,辎重四十辆,神官二十名,军需箱上烙着星,代号"摘星";铁匠街军械订单排到两个月后——
清剿山魔物,需要这些吗?
清剿山魔物,需要一柄剑。而这阵仗,是一整只手——五根手指头攥在一起,朝着一个方向。
我回到旅店,把这些写在纸上,纸的最中央,画了一条线——那条绿色的国境线。线的这一边,我写下"卡丁镇""埃尔多""先遣队";线的那一边,我只写了一个词:
"要摘的星,在森林深处。"
写完我自己先愣了愣。这话没根据,纯属直觉。可直觉这东西,最近一直比我可靠——它的案底太干净了,干净得可疑。
晚饭时,我状似随意地问冰灵:"精灵……喜欢星星吗?"
她正往嘴里送一块土豆,闻言停了停,把土豆咽下去,很认真地点头:
"喜欢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星星是——"
她的声音在半空停住了。
不是卡壳,是那种话到嘴边、却发现嘴后面的东西整个空掉了的停法。她眨眨眼,又眨眨眼,捧着碗,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:
"……是,很重要的东西。"
"怎么个重要法?"
"想不起来了。"她低下头,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,声音轻轻的,"明明是很重要、很重要的东西。可是,想不起来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难过,没有着急,就像在陈述"今天多云"一样平静。这种平静比任何难过都让我心里发毛——一个人要丢掉多少东西,才能把"丢了东西"这件事本身,也丢得这么习惯?
"没关系哦。"她忽然抬起头,冲我笑了笑,笑容照旧干净,"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。反正——"
她想了想,找了个词:
"反正,你也不许不喜欢星星。这是精灵的规矩。"
"哪来的这种规矩!"
"刚才新定的。"
……行。这条规矩,我遵守。
那天夜里,我在纸的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:行动代号,摘星。目标:森林深处,某颗"不能被摘走的星"。
写下"不能被摘走"五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顿。因为后面这半句,不是我推理出来的——是它自己从笔尖底下冒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口气。
好了。现在情报有了,方向有了,代号有了。
就差一位主角登场了。
千灵:书签已收好,随时回来续读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