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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等待的日子

星辉下的异世界 · 第 7/52 章本章约 3507 字约 7 分钟

委托这种东西,等起来比想象中磨人。

发布完委托的第三天,我基本已经把"情报"两个字从期待清单里划掉了。冒险者们不是在出任务,就是在酒馆里吹自己出过的任务,公会的回执栏安静得像座坟。倒是等待本身替我收获了一条意外情报——冰灵,是这座旅店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客人。

没有之一。

"精灵小姐,今天的炖菜要不要再添一份?"

"要!"

"精灵小姐,三楼的窗户吱呀响,我给您修修?"

"麻烦您了!"

老板在柜台后面一边记账一边偷瞄,脸上的表情在"敬畏"和"困惑"之间反复横跳。第一天,他试图研究精灵的饮食习惯,端上果盘被吃得精光;第二天,他试探性地端上了人类的主食浓汤,同样被吃得精光;第三天,他放弃了理解,开始研发一种叫"森林之友"的套餐,主要成分是双倍的肉。

"精灵什么时候也吃人类的饭菜了"这个千古谜题,在幽森旅店正式进化成了"精灵为什么吃得比佣兵还多"。

顺带一提,房钱的问题最后是这样解决的:老板死活不收精灵贵客的钱,冰灵死活要给,两人在柜台前推让了半炷香,最后达成协议——冰灵每天"试吃"一次新菜品,并说出感想。

于是现在,我的每日行程里多了一项:陪一位银发少女坐在一楼大厅,看老板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时手抖得像在端炸药。

"轻夜,今天的汤,比昨天的……嗯,浓一点点!"她捧着碗,眼睛亮晶晶地汇报。

"哦,浓多少?"

"浓——"她认真地想了想,"多一点点的,一点点!"

够了,这个感想报告没有任何参考价值。但老板在柜台后面狂点头记小抄的样子,让我把吐槽咽了回去。

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。我只觉得他们吵闹——不对,这句吐槽是谁教我的来着?算了。

也是在这个傍晚,我做出了本世……本次旅途的第一个重大人事任命。

准确地说,是补办手续。钱盒自打进她怀里那天起就没换过主人,账,她三天前就已经开始记了——我任命的,是一项正在顺利运转的既成事实。

"从今天起,你就是财政大臣了。"

"大臣?是什么呀?"

"就是……替我管钱的意思。"
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,又抬头看看我。然后,她的眼睛"唰"地亮了——把木盒捧到胸前,退后半步,朝我行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、歪歪扭扭的礼:"领命!"

从此,我们这支两人探险队有了严格的财政制度:每一笔支出,大臣都要在纸上画一个小记号——她不太会写字,就用画代替。买米,画一穗稻子;付跑腿钱,画两条腿;雇磨坊,画一栋会转的小房子。月底对账的时候,我看着满纸的稻子、腿和小房子,陷入了对人类文字的深深感激。

(顺带一提,大臣上任后的第一笔支出,是给旅店老板画了一张"谢礼"——老头端详了半天,郑重宣布要裱起来,挂在柜台正上方,题为《精灵的谢礼》。)

大臣的职权范围,很快扩张到了采买。

第一次跟我去集市,她围观了我把一篮鸡蛋从十二个铜板讲到十个的全过程,整个人像被晴天霹雳劈中——原来价钱这种东西,是可以"讲"的!

第二次她自告奋勇。摊主要价三十,她郑重地伸出三根手指:"三个!"

"三十。"

"……三个?"

"三十!"

她回过头来看我,眼神里写满了对人类计数方式的失望。最后这单生意以摊主笑到直不起腰、白饶一把小葱告终。大臣在账纸上郑重记下一根葱,旁边画了一颗爱心。

(后来我发现,那颗爱心不是画给葱的,是画给"居然白送"这件事本身的。这个世界的善意浓度毫无规律可循,唯一稳定的是——她每次都能撞上。)

窗户的事,最后没劳烦老板。

起风的那晚,三楼那扇窗的窗轴"吱——呀——"地叫起来,一声长,一声短,叫得极有耐心,像是打算就这么叫到天亮。老板白天研发"森林之友"累得端盘子的手都在抖,我实在不忍心半夜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——

——行吧,实话说,是因为敲门声比风声先到。财政大臣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,眼睛里两分困意,八分控诉:"轻夜,窗户一直在唱歌。它不睡觉,我也睡不着。"

窗轴老了。木头缩了水,轴和槽谁也不肯信谁:轴坚信自己还卡在原位,槽坚信它早该挪出半分。两个都没错,于是两个都不让。

我伸出两根手指搭上窗轴,做了一件很小的事:让这截老木头重新相信,自己是一截昨天刚上过油的新木头。

指尖麻了一下,很轻,像冬天摸门把手时被静电亲了一口。窗轴"咔"地一声轻响,稳稳落回槽里,服服帖帖,像刚装好的那天一样。

"哇。"身后的声音小小的,满是敬意,"轻夜,你刚刚,是在跟窗户讲道理吗?"

"……算是。"

"讲赢了!"

不是,这不是输赢的问题。……算了,是,讲赢了。总之,从那晚起,这项技术在两人探险队里有了正式名称:跟世界讲道理。后来证明,这名字取得意外地准——跟世界讲道理的诀窍,从来不在嗓门,而在挑一件它讲得动的小事。

等待的日子里,我也没闲着。用零钱从杂货铺买来的便宜纸笔,成了我唯一的生产工具。我把打听来的东西一件件写在纸上:城市的、公会的、精灵的、魔王城的,按可信度分三栏,按相互关系连线,无法确认的单独圈出来。

写完一看,密密麻麻一大张。

……不,等等。这套"分栏、连线、画圈"的整理法,是谁教我的?

我盯着纸看了半天。记不起来。但它用起来顺手得可怕,顺手得像我用了很多年——比我会用的任何一门"学问"都熟练。

这张纸的角落里,"魔王城"三个字被我圈了又划,划了又圈。打听了一圈,镇上关于魔王城的情报是零。不是"情报很少",是零。普通居民根本不知道精灵之森深处有那样一座城,冒险者的圈子里也只有语焉不详的传说——"森林深处有魔王"啦,"进了林子的魔物都归他管"啦,问到细节,一个比一个含糊。

一座守着八百口人的大城,一段完全空白的传闻。

这正常吗?不正常。要么是有人守口如瓶,要么是——所有人都被什么护着,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护着。我在"魔王城"三个字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
也是从第四天起,大臣给自己派了一项谁都没批准的新差事:等回执。

她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选了个位置,正对官道,说这里"看得最远"。公会的信使一般午后到,她就从巳时坐到日落,把每一个从官道那头冒出来的人都迎一遍——

"是回执吗?"

"不是,小姑娘,我送牛奶。"

"是回执吗?"

……也不是,人家赶集。

被问的人无一例外先愣住,然后无一例外被她那张认真到发光的脸说服,认认真真答完才走。两天下来,全镇的牛奶工、货郎和赶集的都知道了:幽森旅店门口有位精灵小姐,在等一样叫"回执"的东西。后来有人哪怕没事,也专门绕过来打个招呼——"今儿还没有哇。"

(我认真给她解释过:我们发的是情报委托,不是挂号信,送件的根本不进门。大臣对此的回应只有三个字:"万一呢。")

万一呢。行吧。万一呢。

第五天傍晚,公会的人来了。

是个年轻的小伙子,人还在街对面,就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纸卷,像举一面免战牌——全镇都提前替他打过招呼了。大臣从台阶上弹起来的速度,证明这两天的班,一分钟都没白站。

他送来的是第一份委托回执——"卡丁镇及周边事件清单"。财政大臣颠颠地跑去付了跑腿钱(画了两条腿),我则在油灯下展开了那卷纸。

粮价波动、商队路线调整、三起盗猎纠纷、公会的讨伐委托排期……都是些鸡毛蒜皮。我一行行看下去,视线在纸页中段忽然停住了。

"讨伐军先遣队已进驻边境城镇埃尔多,据称为秋后清剿魔物做准备。"

就一行。混在几十条流水账一样的记录里,字体甚至没有加粗。可我盯着它,盯了足有十几个呼吸。

秋后。

现在是什么季节?我问了问冰灵,她说森林的叶子还绿着,但最老的树已经开始落了。

那就是快了。

……奇怪。为什么我会觉得,这一行小字比整张纸其他部分加起来都重?

✦ ✦ ✦

那天晚上,冰灵拉着我在晚饭后出门散步,说是"饭要走路消化"。这套歪理在精灵的医学体系里是否成立我不知道,反正她拉着我袖子的力气是不容置疑的。

卡丁镇的夜晚很安静。我们沿着镇边的小河走,水声哗哗的,对岸有人家的灯,一颗一颗亮在坡地上。

"哇——"冰灵忽然仰起头,"今天星星也好多呀。"

她仰着头数,数到十七就乱了,重头再数,乐此不疲。银色的头发被月光描出一层柔柔的边。

"轻夜,你不喜欢星星吗?"

"……为什么这么问?"

"因为你从来不抬头呀。"她转过头看我,很认真,"散步的时候,睡觉之前,你都只看前面,或者看地上。"

我张了张嘴,想说"哪有",却发现反驳不了。

我在看什么?我在看路,看墙,看阴影,看一切贴着地面的东西。唯独不看天。

"……试试不就知道了。"

我仰起头。

星星很多,很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。很美。美得没有任何毛病——

胸口却闷了一下。

像被人隔着衣服按住了什么,闷,沉,说不出位置。两秒之后我低下头,喉咙发干。

"轻夜?"

"……没什么。"我笑了一下,"沙子进眼睛了。"

晚上哪来的沙子。冰灵看着我,没有拆穿。她只是走过来,很自然地牵住我的袖口,把话题拐去了"明天想吃什么"。
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:一个不记得过去的人,为什么会对星空过敏?

没有答案。窗外星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片。我背过身去,不看它。
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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