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公会

冒险者公会，通常被简称为"公会"。在那里可以发布或接取各式各样的委托，性质上像个万事屋。冒险者按实力和任务完成情况分为普通级、精英级和专业级；强力冒险者多会结成正式注册的队伍，持官方徽章，享额外福利。一言以蔽之——这是个相当靠经验和实力吃饭的职业。

以上是打探来的情报。而当你真正站在公会面前时，情报里那些干巴巴的字都会活过来。

"终于到了。不过马车还真是慢啊……"

站在人流如织的公会门前，我不由感慨。冰灵倒是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，看来这速度在这个世界属于日常。

这里已接近城市中心，建筑高大轩敞。巨大的公会外墙上是醒目的"树木盾剑"标识，数个主要出入口供络绎不绝的冒险者穿行。时值下午，正是人流最盛的时刻，各式冒险者和商人成群结队地进出，热闹得像另一座小城。

不想太惹眼，我带着冰灵挑了个相对冷清的边门进去。

公会内部是圆环共通的结构：正中是一排排环形分类的委托架，像一座图书馆；两侧散布着木桌木椅，供冒险者休息、交换情报；边缘是一排贩卖补给品的柜台。听人说办理委托事务的地方在二楼，我们便顺着角落里那道宽敞的楼梯直接上去。

二楼明显安静了许多。墙上挂着写明各项规定与流程的木板，一条条走廊通向挂着门牌的接待室，半开的门后能看见持徽章的冒险者与工作人员在核对什么。

"委托区、调动区、普通办理区、商会招标区……"我扫了眼指示牌。

果然，不管哪个世界，管理机构的复杂程度都是共通的。

"轻夜，你要发布什么委托呀？"冰灵看我停步，笑着问。

"嘛……也不算什么委托啦。"其实最初想来这里，一半是想看看这世界的公会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，顺便收集情报。

"主要就是看看冒险者是怎么完成委托的。然后……顺便帮你找找家人的线索。"我有意无意地补了一句。

"是吗？"

她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抬起头，很认真地看着我——认真到我差点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
"不用找，也可以。我的话，反正，跟着你就好了。"

理直气壮。和城门口那天，一模一样的理直气壮。这句话被她说得那么平静，那么笃定，反倒显得郑重其事要帮她"找家人"的我，像个自作多情的外人。

……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淡定啊！家人哦？家人？

大概是我们在原地站得太久，一名工作人员主动走了过来："两位好，请问是要发布委托吗？请往这边走。"那语气的熟练程度，看来是常有的事了。

"嗯，算是吧。辛苦了。"

"好的谢谢～"

也许见我们礼貌，那工作人员干脆亲自领路。跟着他往委托区走的路上，我顺势搭话：

"说起来，什么样的委托都可以发布吗？"

"大部分情况都可以。除非是完全不可能完成、或者非常无理的委托——那种连审核都过不去，还得为此缴纳大笔定金呢。"他笑着解释。

"那么，情报类的委托呢？"

"情报类？没问题啊，挺普遍的。不过……如果是特殊情报的话，我倒认识一支很擅长搞这个的队伍。就是费用方面……"

"呃，不用不用！我想应该挺普通的。"我连忙摆手。原来还有这种"情报商人型"的冒险队伍啊。而且这位工作人员小哥，你露出"可惜"的表情是什么意思？敢情你们工作人员里也埋着各队的商业线人啊。

"是嘛……到了！"

他留下一个微妙的表情，转身离开。

推开半开的杉木门，里面是一排排秩序井然的柜台，靠墙立着堆放记录纸张的书架，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归档。柜台前办理业务的人不多——有人在一板一眼地说明委托内容，也有商贩模样的客人和柜员谈笑。

因为从侧门上的楼梯，我们的位置偏向角落，柜台大多空着。我挑了个位置坐下。柜台后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，旁边辅助他取放资料的，是个年轻的小姑娘。

"嗯，那个，我想咨询一下……"

我示意冰灵在旁稍等，刚要落座——

"又要来发布那个委托了吗。我都说了，就算你们是富家子弟，也……不太……可能……？"

老者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后半句渐渐没了声音。

"…………"

"等等，我才刚坐下！没有！我什么话都还没说！"

冰灵在旁边投来"他在说什么呀"的眼神。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尴尬，连忙解释。

"嗯？不是吗？弄错了……？"老者面不改色，用惯常的平静语气试探，"哦，不好意思。那么，您是要发布，或者修正什么委托？"

他背后，那本来在整理资料的小姑娘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，悄悄往老者身边缩了缩。

"……哦呵呵。"

看来是完全没信。虽然不知道"那个委托"是什么，但……算了，先办正事。

"先帮我发布一条委托：调查统计精灵族近期的传闻、动向，以及卡丁镇与周边森林大大小小的事件。要可靠的、真实的。"

老者认真听着，我趁机补全细节：

"另外，最好能弄到一份这附近行至森林区域的详细地图。对了，如果还有周边城镇的地图，或者世界地图的话，也……"

"等一下。"老者抬手打断，一丝不苟地说，"我们有规定，不轻易受理与精灵族相关的委托。至于地图和一般调查情报——可以发布，不过需要预付一笔定金。"

我点点头。精灵族在这里地位超然，寻常难得一见，情报获取难度自然也高。

"那好，就要森林和周边的地图与情报。"我选了折中方案。

老者朝旁边的小姑娘递了个眼色。小姑娘接过我预先拿出的两枚金币，又抱来一叠填据，示意我填写。

"委托确认完成后，会有工作人员通知您。"

我提笔，在地址栏填了"幽森旅店"，其余的栏目——嗯，一律从简。老者看我填得如此随性，倒也没多说什么。大概在他眼里，我已经是"意不在此"的怪客人了吧。

填到最后，我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：

"对了，您刚才说的'那个委托'……是什么？"

老者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似乎在判断什么。片刻，他缓缓开口：

"上个月，也有个年轻人来过这个柜台。黑发，年纪和你相仿，说话的调子也像。"他顿了顿，"要发布的委托，和你方才说的，一字不差。也是要精灵族的情报，也是要地图。"

"我当时也这么劝他——精灵族的委托不受理。他就退了一步，改成了地图和周边调查。交了定金，留下了地址。"

"然后呢？"

"然后——"老者摊了摊手，"再也没来过。委托完成了，没人来取。定金，也还躺在账上。"

他说完，重新低下头整理文件，像是只是闲话了一句。

我笑着打了个哈哈："那还真是巧了。说不定是我失散的兄弟呢。"

"是啊，说不定。"老者头也不抬。

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，午后的阳光正好。冰灵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盘算着晚饭吃什么——是真的认真，眉尖微微蹙着，像在核对一笔要紧的账。我一边应付，一边回想着刚才那段对话。

黑发。年纪相仿。说话的调子也像。一字不差的委托。

——巧。真巧。巧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像是有一阵风，从某个我看不见的缝隙里钻出来，贴着脊椎爬了上去。我停住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公会大楼——树木盾剑的标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
上个月的那个"我"，到底去了哪里？

"轻夜？"

不知什么时候，她已经走出去两三步了，又折回来，站到我面前，仰起脸看我。离得很近。

——不知道从哪一天起，城门口那三步的距离，就再也量不出来了。

"怎么啦？"

"……没什么。"

我笑了笑，把那阵没来由的寒意压进心底。

大概是这个世界的秋天，快到了吧。

——第一幕 ·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