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精灵少女

咚咚咚。

"客官，您的早点送来了。"

天刚亮，老板的声音就隔着门板透了过来。正好，我还琢磨着异世界的早点长什么样呢。一楼大厅那几张方桌摆着，看来这旅店也管饭。

我还在盘算着，冰灵已经小跑过去开了门，从老板手里接过摆满各色早点的托盘，优雅地道了谢。老者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离开——耳朵好使如我，又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：

"不对啊，的确是精灵啊……可精灵为什么会订人类的饭菜呢？"

所以到底是哪样啊！精灵吃个饭到底有什么问题！

冰灵把早点摆到我面前。

"唔哦，那个……我不饿，你吃吧。我、我已经吃过了。"

"是吗。"她笑了笑，没有勉强，独自吃了起来。

看她吃得那么津津有味，我也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白色的糕点，咬了一口。

……怎么说呢，相当平淡。除了隐约的一点点甜味，什么都尝不出来。是她厨艺的问题吗？不对，这是旅店做的。那是我的味觉有问题吗？这糕点有什么好吃的？

"呵呵。"冰灵看着我惊疑不定的表情，轻声笑了出来。

"有、有什么好笑的！对了，等会儿我有地方要去！"

"去哪？"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
"冒险者公会！"据打听来的情报，公会这种东西似乎哪座城市都有。想发布委托，只能从那儿入手。顺便，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冒险者是个什么生态。

"你接受委托了吗？"

"没。我人都没去过，接受什么委托。"

"那去干什么呀？"

……你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啊。总不能说"我想先调查调查你"吧？

"那个……就是去体验下冒险者的感觉啦！你想啊，燃烧热血，挥洒正义，不是很棒吗！"

"燃烧热血……"少女歪着头，认真地想了想，像是有些担心，"会烫吗？"

"……"

"应该，不会吧。大概。"

说起来，我还真不知道这里的冒险者是干什么的。

等她吃完，我起身正要顺手把托盘带下楼——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冰灵也站了起来。她抬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。光芒掠过她的脸——刹那间，瞳孔四周的绿色花纹隐去了，连周身的气息都变了。那种"精灵"的存在感，被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。

……这也太方便了吧？！

这果然就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吗？先不说威力，光是这便利性，实用性就已经爆表了。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，试图找出什么破绽——没有。完美。

"等等，你这是？"

"不一起去吗？"

她问得很轻，很平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过了两秒，又轻轻补上一句：

"你不会，又想抛下我一个人吧？"

"……"

果然。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"再抛下一次"的关系了啊！喂，这个"又"字用得也太自然了吧！我上辈子欠你的吗？！

——上辈子。

……为什么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"……随便你吧。"我依然没能拒绝。

冒险者公会在卡丁镇中央区域的集市边上，走路过去路途实在有点远。这世界倒是有马车这种便利工具，但奈何我身无分文——啊不对，现在应该说是"重新身无分文"。

总之，还是得去当铺一趟。而且冰灵的衣服也得换一身正常的，黑风衣配兜帽，就算隐藏了精灵特征也太显眼了。

旅店老者介绍的杂货店离得不远，据说也收购物品，不过据老板说，这里真正稀缺的是魔法秘银。

魔法秘银长什么样，我不清楚。于是我又一次在背后摊开手掌——这次具现的金块，比上次大了一圈，接近拳头大小。

精神猛地恍惚了一下。眼前的世界斜着晃了晃，耳边的声音远了半拍。我深深吸了口气，抬手连拍了几下脸，才把那种"随时会昏过去"的感觉压下去。

……这种使用力量的方式，我一直觉得相当愚蠢。从前每次用，都有种在"预支"什么的感觉。具体预支的是什么，我不想知道。

一旁的冰灵出奇地没有问任何问题。只是在我晃了晃的时候，伸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袖——拽住了，就再没松开。

莫名，也有点感动。

"一种特殊的魔法而已，就是消耗有点大。"我解释道。谁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类似的魔法，先糊弄过去再说。

金块递给冰灵，让她拿进去谈价。我对物价两眼一抹黑，不过有她这身"前精灵族"的气场在，对方应该不敢压得太狠——我是这么盘算的。

结果我完全低估了冰灵的口才。

一番讨价还价之后，连隔着门在外面等的我都听得哑口无言。本来我是打算进去看看店里招牌的"稀有魔法卷轴"长什么样的，结果少女出来告诉我：对面愿意出五十金币，收购这块仅仅"纯度高于寻常"的金块。

纯度高于寻常？

……有吗？我自己造的东西，我自己怎么不知道？

不过，看老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，这价格显然相当可以。本来还担心这种"来路不明"的东西没人敢收，看来是多虑了。——虽然那位老板接过金块时的表情很微妙，像是……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被人用"请"的方式送了出来，老板飞快地关上门。冰灵站在店门口，温和地笑着朝店里挥手道别——挥得格外真诚。

"所以，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？"

"也没干什么呀。"冰灵想了想，认真地汇报，"就是告诉他，不买的话，就小心精灵族的麻烦。"

她说得平静极了，语气坦荡，神色认真——听那意思，她觉得这是一次友好而圆满的沟通。

我说——这么滥用自己后台真的没问题吗？！还有谁家的"友好沟通"，是把人吓出汗的啊！

"这样不太好吧。以后别这样了。"我无奈道。

"嗯。"

她应得干脆利落。然后双手捧出一个小木盒，郑重地放到我面前，掀开盖子："谈下来，五十枚。整。"

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！还有这个汇报的架势是怎么回事！

我接过木盒打开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比五十枚一元硬币略大的金币，不多不少。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金币么。我拿了几枚出来端详，又把剩下的递还给她。

"这些你拿着吧。"

她低头看着木盒，没有立刻伸手。

"你变出来的，"她轻声说，"你拿着。"

变出来的就得自己拿着吗？那你跟着我，又是图什么啊！

"拿着方便。"我把木盒塞进她怀里，"我对物价两眼一抹黑，你比我懂行——刚才那五十枚，就是证据。"
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一半是事实；假的一半是，钱包揣在她那儿，我大概就不容易手滑。

冰灵低头看看怀里的木盒，又抬头看看我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，她双手把木盒拢好，贴在身前抱住了——那架势不像收了钱，倒像接过了一件交付给她的东西。

"好。"她说，"我会看好。"

……就是出门买衣服的钱而已，用不着这个阵仗吧。

"现在去哪？"少女抱着木盒小跑着跟上来。

"买衣服。"我顿了顿，补了一句。

"你的！"

不得不说，哪怕是城镇外围，各类商店也相当齐全。临近中午，大街上人流渐多：穿铠甲佩长剑的战士，衣着华丽谈笑的贵族小姐，赶着马车的风尘仆仆的旅行商人……相比之下，我们这对组合平凡得毫不起眼，路人瞥一眼，目光就散了。

之前的担心果然有点多余。我放慢脚步，悠闲地打量着街景。就算前期情报很重要，也不能因为着急就忘了正事——毕竟，我来这个世界，是为了"经历"些什么来的。

虽然具体是什么，我也说不上来。

跨过一条街，我们走进了这家据说生意最好的服饰店。

"两位想要什么类型的衣服呀？"一进门，一位穿着华丽褶裙的老板娘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。

相当热情啊！

"那个……问她就好，我不用。"我面无表情地忍着尴尬，往后退了半步。说实话，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。

"好嘞。加工好的成衣都在这边，要特殊定制也可以，就是要等上两天。"老板娘转向冰灵，热情介绍起来。

这店的服饰分两大区，各对应男女。没看到特别暴露的款式，主打蕾花连衣裙和便于行动的轻便装。锁子甲皮铠之类大概划分到别的店里去了。

"你不买吗？"冰灵拉开兜帽，好奇地环顾展示柜上的各式服装。瞳纹已经隐藏起来了，老板娘只是暗暗惊叹于她的容貌出尘，倒没觉出什么不对。

"不了。现在这身挺好，换多了也用不上。"初始地那件亚麻布衣，穿着莫名舒服。

"是嘛。那你可别先走了哦！"

什么？！还有这一招？！完全没料到啊！——虽然以我的性格还不至于偷偷溜走就是了。

我连声保证不会之后，目送冰灵跟着老板娘走进女装区，自己找了个长椅坐下，闭眼恢复精力。

恢复得比预想快。刚感到精力有上涨的趋势，就听见冰灵在叫我。

"怎么了，选好了？"

"唔……好难选。"

冰灵两手各拿着一套衣服，并排举到同样的高度，退后半步，端详；再交换左右，重新端详。那架势，不像在挑衣服，倒像在主持一个近乎命运的分岔口。

"轻夜，"她最终向我求助，"你觉得，哪套漂亮？"

不……所以说为什么问我啊！

"都还不错……吧？方便行动就好。"就算被那种眼神看着，我也不为所动。嗯，大概。

"是嘛。"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，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裁决，"那，这套好了。"

她转身回了服装区，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不少。真的只是挑了件衣服而已啊。

加上配饰和替换衣物，一共花了两枚金币左右，找零的银币与金币大小相仿，只是花纹材质不同。店里没有试衣间，又赶上饭点，我们便先回幽森旅店——好在上午跑了不少地方，回去的路已经轻车熟路。

我坐在一楼大厅等她，一边吃着备好的午饭，一边随意向老板打听：

"对了，发布委托有什么条件吗？"

周围三三两两坐着冒险家打扮的人在用餐，闻言齐刷刷看向我。我没在意。

"这个我也不太清楚。不过据说，只要报酬合理就可以。"老板狐疑地打量我，随即又露出了"啊，是精灵啊"的了然，"精灵不谙世事，也正常。要大批量采购物资的话，还是找有名的商队比较靠谱哦。"

……看来您是彻底误会了什么。不过，正好。

刚想再问点什么，邻桌的对话飘进了耳朵——

"话说最近公会上层也不知道抽什么风，官方连着发布调查讨伐周边魔物的委托。现在森林外围好多天然采集点都被翻过了，挖草药没以前好赚喽。"

"谁说不是。安全是安全了点，可稍微好点的采集点，正经队伍都看不上，嫌油水少。"

"再这样下去，只能去碰碰平原那边的运气了。也不知道会长发什么神经。"

"会长能有什么神经，上头压下来的呗。"角落里另一个碗都没放下的家伙插了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听说了吗？圣都那边点了头——说是森林'那头'今年不太平，要'清一清边'。这叫未雨绸缪。"

"清边？"最先说话的那位也放低了声音，"那不就是……"

"嘘。吃菜吃菜。反正委托费涨了三成，干就完了。"

桌上一时只剩碗筷碰响。半晌，靠门那桌终于逮着话头，有人兴奋地压低了嗓门：

"欸，你们没听说吗？勇者那个队伍，要来咱们这儿了。"

"哪个勇者？'红甲'那个？"

"还有哪个。听说上个月在东边山道，一口气端了整窝魔物——那位勇者大人一红起来，浑身甲胄亮得跟烧透的琉璃似的，魔物见了都腿软。"

"吹吧你就。甲胄还能自己变红？"

"爱信不信！反正我是打定主意，最近不往森林那边凑了……"

——红起来？什么意思。发烧吗。

我心里的吐槽还没成型，肩膀就被轻轻拍了两下。很轻，也很有耐心，像在提醒：我下来了，可以回头了。

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冰灵换好衣服下来了。

"先坐……"

我转头，话音戛然而止。

冰灵一身白色的轻便装，得体地穿在身上，银白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。就那么往光里一站，整个大厅的嘈杂仿佛都退后了一步。

……有一瞬间，我觉得时间停了。

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这个世界的精灵，是如此超凡脱俗的存在。

"咳咳。总之，先坐下，吃饭。"我指了指桌上的碗筷，耳根有点热。

冰灵在我对面坐下了。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，看不出什么满意不满意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就是笃定地知道：她很满意。满意得不得了。

……为什么啊。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。

"对了，"我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"你们精灵之森的深处，是什么样的？"

"有一座很大的树上城市。"她答得很快，很平静——不是"听说过"的那种平静，是"走过很多遍"的那种平静。"想去的话，我可以带你去。"

顿了顿，她又轻声补了一句：

"路，我记得。"

"树上城市……算了吧，以后再说。"

——奇怪。她对森林深处的记忆这么清楚，那早晨在城门口，那种"不知道该去哪"的迷茫表情，又是怎么回事？难道不是在找回家的路吗？

还有，邻桌刚才说的——勇者，要来精灵之森？

为什么会有勇者？这个世界连"勇者"这种头衔都存在吗？而且这个时机……未免也太巧了。圣都点了头，要"清一清边"；讨伐委托满天飞；然后，"红甲"的勇者，往这座边镇来了。

我默默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摆在心里的桌上，拼出来的形状，让人不太舒服。

我心里那股"欠着账"的预感，忽然清晰了一分。

不知想了多久，回过神来，冰灵已经吃完了。之前拜托老板叫的马车，也正好到了门口。

"出发！冒险者公会！"我兴致高昂地喊道。

"哦……哦！"冰灵举着拳头配合。

……不用这么勉强的。

于是，在众人看稀有动物的眼神中，我钻进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