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小镇
第三天,天还没亮透。
"该离开了。"
我对自己说。待得太久,是会留下留恋的——而且,我总感觉有什么事在等我去做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那种……欠着账的感觉。
这个世界没有那种时刻紧绷的急迫感,但我这种"待不长"的人,本来就没资格享受这种理想的慢生活。
我轻轻推开房门,慢慢走出去。
路过吉斯的房间时,我的脚步忽然不受控制地放慢了半拍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(……我这是来偷东西的吗!心虚什么啊喂!)
为什么啊。明明只是间客房,明明只住了两晚。这种没来由的愧疚感,到底是对谁、对什么?
我甩甩头,加快脚步离开。
按记忆中的路线,我向侧门走去。出奇地顺利——一路无机关,无人拦,连个巡逻的魔物都没有。这座大得离谱的魔王城安静得像还在沉睡。
"……这魔王城的安保,是不是有点太松了。"我嘀咕着,心头的情绪有点复杂。有点庆幸,又有点,说不清的失落。
推开沉重的侧门,走了出去。
这座石质的城,坐落在森林里!
周围林木葱茂,绿意盎然。外墙虽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,却挡不住那种从砖缝里渗出来的、融进石头的绿意。稍远望去,整座古城透着一股古朴萧索的气息,像一位在森林深处打盹了很久很久的老人。
走了一段距离后,我停下了。
空气中有一层细细的薄膜。要不是反应快,差点一头撞上去。我伸手轻轻一碰——空气中顿时荡开圈圈涟漪。
……结界。魔法力量形成的结界。
这下终于有点魔王城的格局了。在这个存在魔法的世界里,布下这么大面积的结界,工程量绝对不小。
绕是绕不过去的——结界顺着森林的弧度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。翻越也大概率不行。那就只剩一个办法。
我集中注意力,将精神力缓缓凝聚在掌心,随后向前踏出一步——
"修改·穿界。"
世界轻轻晃了一下。不是"穿过"了什么,而是那面看不见的墙,在那一瞬间"相信"了这里没有墙。等我回过神来,景色已经变了:眼前依然是森林,但脚下的草叶换了种类,风里的味道也变了。
回头看时,我愣了一下。
身后那座刚刚还在晨雾里打盹的古城,正在飞快地淡下去。不是被树影挡住的那种看不见——是像退潮一样,轮廓一层一层地溶进雾里,几息之间,那片林子就只剩下一片林子了。
……原来那圈结界,不光拦人,还拦"看见"。墙里的人看得见林海;林子里的人,看不见墙。
而比这更要紧的,是我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——
穿梭的位置,比自己预计的远了不少。
不是"远了一点"的那种远。按吉斯在城墙上比划过的国境线宽度,从结界到人类的镇子,本该是整整一天脚程的林路。可现在,日头的位置、脚下草叶倒伏的方向、风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炊烟味,都在说明同一件事:镇子近了。近得不像话。
一整天的林路,被我那一步,折掉了一大半。
原来"穿界"这种东西,还能当路用。我扶着一棵树,蹲下来,缓了足足十几个呼吸,把这个发现连同头晕一起,记进了"以后大概用得上"的那一栏。
头很晕。刚才那一下,比预想中消耗大了整整一圈——这一步的价目,显然比"让一堵墙相信自己不存在"贵得多。至于它到底替我省下了多少脚程,我掐着还在发麻的指尖粗粗一算,就把这个念头掐掉了。
(很久以后,一位弓手小姐会用整整三天的行军告诉我:那天被折掉的,远不止"大半"。——这是后话。)
趁着晕劲还没过去,我给自己把规矩又默背了一遍——不是第一次背了,熟练得可疑:一,用精神力修改世界的"相信",一次只做一件小事,越小越好;二,凭空具现实物,半个拳头是日常上限,一整个拳头就得扶墙,至于更大的——比如一面墙那么大的?
想都不要想。那不叫使用力量,那叫拿命换玩具。
真正划算的,从来不是"造出更大的东西",而是"让已经存在的东西,换一种相信"。墙,我造不起;可要是能让墙自己相信"这里没有墙"——它就替我把路让开了。刚才那一步是这样,铜板换面包也是这样。
——不造墙,改道理。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往后所有的难关,都按这个算法来。
为什么这么克制?说不上来。就像有个声音,在身体里反复叮嘱过一样。而这个声音,从来没有骗过我。
"呼……好了。"
我站起身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晨雾里只有树,一层压着一层,铺到天边。没有城墙,没有塔影,连"这里曾有过一座城"的痕迹都找不到。要不是舌尖上还留着那锅炖菜很咸很咸的味道,我几乎要怀疑,昨天的一切,是靠在树干上打的一个盹。
一座守着八百口人的大城,就这么从世上所有人的视野里,收得干干净净。
这座看不见的城,还有那两个人,还有那锅很咸很好吃的炖菜——
"后会……有期?大概。"
我朝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林子,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森林深处。
在林中走了一阵,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洒落,在腐叶上织出跳动的光斑。很快,前方的林木间隙里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——有人类活动的痕迹。
接近城镇了。我精神一振,步伐都轻快起来。未知世界的情报收集,正式开始。
卡丁镇,常驻人口三万有余,卡在精灵之森的边缘,算是一座小型城市。
吉斯在城墙上给我比划过的那道"绿色的国境线",就是这片森林——所以在人类的地图上,卡丁镇的位置,等于一座顶在国境线上的关塞城市。镇子的画风也的确奇特:环境清净,建筑宜人,但商队罕至——主要原因是周边森林里的精灵讨厌人类,嫌恶喧闹与烟火气,想在这里落户或经商,手续繁琐得能把人逼疯。不过嘛,有规则就有漏洞,据说有一批人专门倒卖这里的居住权。
顺带一提,"谁也别问谁从哪来",是这座镇不成文的礼貌。守卫只查居住权,不查来历。用旅店老板后来的话说:"这镇上什么样的人都有。白天见不着面的邻居,也不算稀奇。"
……当时我只当是句闲话。后来回想起来,这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,比整片森林都沉。
还有,在卡丁镇的街上,你能经常看到穿兜帽风衣的不明人士——那多半就是精灵。大家习以为常,除了那些接了特殊委托的冒险者,平时很少有人上前搭话。
以上,是我进城后花半天时间四处打听来的基础情报。
一切都按部就班,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
——除了她。
"……小冰?"
我再次确认。这是之前她亲口告诉我的名字。
时间倒回今天早晨。
我排队进城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面包。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支着个早点摊,看排队的旅人三三两两地买,我也摸向腰间——才想起来,我没有钱袋。于是退到墙根,装作掸灰的样子摊开手心:一枚小小的铜板,凭空落进掌心。指尖,只麻了一下。小东西的价目,一向温柔。
摊主收下铜板,递给我一个还烫手的面包。排到一半,已经下肚了小半个。
队伍最边上,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、兜帽压得很低的身影。我多看了一眼——纯粹是因为那种"站在原地等人"的姿势太显眼了。兜帽的阴影下有一双很亮的眼睛,好像在等谁,等了很久很久的样子。
……那双眼睛,好像也正看着我。
看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回过神来的时候——
"啪嗒。"
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面包,掉地上了。
……很丢脸。我至今没想明白,一个连下楼梯都要先数台阶的人,怎么会看一眼,就看掉了自己的早饭。也想过弯腰捡,但捡起来的瞬间多半更丢脸,于是我目不斜视地往前挪了两步,权当那是别人的面包。
至于已经下肚的那小半个——是什么时候吃完的?什么滋味?……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排个队而已,我在出神想什么?
鬼使神差地,我朝那个身影顺口问了一句:"在等谁?"
兜帽轻轻动了动。那个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什么:"在等一个……我不记得的人。"
……什么叫"不记得的人"?我张了张嘴想追问,队伍却往前动了。"我只是个路过的。"最后,我只来得及这样答了一句,也不知道在对谁解释。等我随队伍挪过城门再回头,队伍边上,已经没有那个身影了。
然后,从进城门的那一刻起,这个身影就跟上了我。
一直跟。现在还跟。
我捂着脸,无语地转身。通过打听得来的情报,她多半是精灵族的人——但我可从没听说过精灵会干"跟踪狂"这种事。起初我以为是蕾雅发现我"逃走"后派来抓捕我的人,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。
因为哪有跟踪的人会……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啊!
听到我叫她,她不躲,也不慌,安安静静地走过来,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仰起脸看我。不远,也不近——像量好了的、一种"不会吓到你"的距离。
……等等。难道我觉醒了什么"散发甜蜜气息"的能力吗?我左右看了看。清晨的大街上没几个行人,偶尔路过的几个也奇怪地瞥我们一眼,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。
……看来不是。
"为什么要跟着我呢?你的家人呢?同伴呢?"我无奈地第三次发问。
说实话,被一个漂亮的少女跟着,放在别的情境下也许会很开心。但在我这里—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世界。所以我想尽可能不留下牵连。
她很认真地想了想——不是敷衍的那种认真,是真的在翻找什么、却什么也翻不出来的那种。然后,摇了摇头。
"不知道。"
"那……为什么是我?"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尖,像是在向它们求证什么。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,也没有水光,只有一种很深、很静的东西,像一口结了薄冰的井。
"不可以……跟着你吗?"
声音很轻,很平,听不出一点起伏。可这句话落下来,比任何哭腔都难拒绝——我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它不像今天才问出口的。像是已经在什么地方,被这样轻轻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问过很多很多年了。
我张了张嘴,把到了嘴边的"不可以",咽了回去。
……喂,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!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!
棘手。相当棘手。什么都问不出来——问她父母是谁、从哪里来,她只露出迷茫的表情;唯独"跟着我"这件事,坚定得不像话。像一块在河边站了太多年的石头——问它为什么在这儿,它答不上来,可它就是哪儿也不去。
"……轻夜。"尝试数次后,我放弃般地指了指自己。
她眨了眨眼。
"轻夜。"
她跟着念了一遍。顿了顿,又念了一遍——更轻,更慢,像在把这两个字,往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,小心地放进去。
"轻夜。"
念到第三遍,她抬起头,朝我笑了一下。很浅的一下,没有半分"由阴转晴"的戏剧性——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瞬间,我真心觉得,清晨的这条街,亮了一亮。
……好吧。这种被人全心依赖的感觉,有点奇妙。奇妙的,让人心软。
我认命地迈开步子。身后那道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—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。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三步的距离,变成两步半了。
卡丁镇比我预估的要大。之前为了打探情报转了半天,也只走了两条街道的小半。两旁的房屋用统一的红色盖瓦层叠铺覆,斜制的屋顶配上高大的硬木外墙,整齐里透着个性。街道很宽,处处是一种富裕又平和的气息。
这种和平或许只是表象——但至少此刻,它确实让人心情舒适。
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:打听了一圈,情报里完全没有"魔王城"的存在。是很普通、不值得一提呢?还是大部分人都根本不知道?
……算了,计划已经被打乱了,深究不动了。当务之急是找间宿屋,把小冰安置好,再托人发个寻人启事之类的。
幽森旅店——刚打听来的、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宿屋。
我带着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半步的"精灵少女"走进旅店,径直来到柜台前——
然后僵住了。
我,没有,这个世界的钱。
"呃,那个……你有没有带钱?"我转头看向少女。
她认真地点了点头。然后,当着我的面,把风衣上的口袋一个个翻了出来。左边,空的。右边,空的。内侧还有个暗袋,也是空的。全部翻检完毕,她直起身,朝我摇了摇头,神色平静,像在汇报一项查验结果。
……不是,你翻得也太郑重其事了吧!
"……好吧,你等我一下。"
我退到旅店门外,背过身,摊开手掌。集中精神,将精神力一点点灌注进掌心的虚空里——
一枚小半个拳头大小的金块,凭空浮现。
指尖一阵发麻,眼前轻微地黑了一瞬。我扶着墙缓了两秒,把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。呼……这东西的消耗,果然还是大啊。连续具现十个八个的话,我大概会当场昏过去——至于昏过去之后是"睡着"还是"直接消失",我一点也不想知道。
(另:所以刚才那半个拳头的分量,已经是我的极限温柔了。)
"请问,这个可以用来付账吗?"
我走进旅店,把手里的金块递给正在整理柜台的老者。老者愣了一下,目光在金块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我身后跟进来的风衣少女,随即恍然——大概是把我们俩都当成精灵族了,以为我用魔法变了个形。
"没问题,当然没问题……不过,既然是精灵族的贵客,随意住多久都行。这金子,小店不能收。"老者犹豫了一下,竟把金块推了回来。
……等等,真的假的。早知道精灵的身份这么好用,我还浪费什么精神力啊!要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大白菜!
"这是钥匙。房间的用法是……哦对了,房间在二楼最里面。"老者热情地比划着钥匙的用法,生怕我不会开门。
当我小孩子吗!……话说为什么只有一把钥匙!我们两个人啊!
我看着手里的钥匙,又看看柜台上的金块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最后我一咬牙:
"对了,之后的伙食也拜托了。那个就当报酬,请务必收下。"
留下呆立在柜台后的老者和他那句喃喃自语——"精灵什么时候也吃人类的饭菜了?"——我带着小冰上了楼。
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不大,但打扫得非常用心,连窗边几盆不知名盆栽的叶子上都干干净净。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爽的味道。
关上房门,我示意少女坐下,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。有些事,得问清楚。
"为什么要跟着我呢……不对,我是说,为什么是'我'呢?"
"因为,有着很熟悉的感觉。"出乎意料地,她认真回答了,"让我感到很温暖。"
"……是、是嘛。"
不知为何,我脸有点热。这算什么回答啊。喂。
"那你怎么会在城门口?"
"不知道。回过神来,就在那里了。"她歪着头想了想,"因为在街上太显眼了,所以我就一直站在外面等。"
等?等什么?她没说,我竟然也没敢问。
……等等,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好吗!要不是守卫忌惮精灵一族,早就上去盘问了!突然有点理解吉斯面对我时的心情了。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。
"所以说,你是精灵族的,对吧?"
她没有犹豫,摘下了风衣的兜帽。
银白色的过肩长发倾泻而下,少女的面容干净得近乎透明,带着一丝柔和,朝我温温柔柔地笑。
"……不是说,尖耳朵么。"我下意识移开视线。跟人类也没什么区别嘛。虽然,很漂亮就是了。非常漂亮。这不是重点。
"虽然也有尖耳朵的精灵,但可不是靠那个分辨的哦。"
说完,她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我面前,微微俯身,把脸凑到很近的地方——
"请,仔细看。"
然后她就不动了。是真的不动:不眨眼,不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匀,一副等着接受核验的架势。
"……眼睛?"我僵在椅子上,只好硬着头皮看过去。
果然——在她双眼瞳孔的周围,有一圈淡淡的绿色花纹,华丽又神秘。细看之下,竟给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,像望进一汪很深很深的湖水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精灵的特征么。……话说这也凑得太近了吧?!还有,用不用摆出这种"受检"的阵仗啊!我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。直到这时,她才眨了眨眼,直起身,朝我微微颔首——那样子,像一项重要仪式圆满完成。
"对、对了。你的全名呢?不会就叫'小冰'吧?"
"冰灵。"
她答得很快,很稳。顿了顿,又轻声念了一遍——和她学"轻夜"那两个字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认真,像把这个名字,也小心地放进了什么地方。
"……冰灵。是我的名字。"
不错的名字。不过总感觉,像是称号一样的名字。异世界的命名品味么?
"好吧。冰灵——请多指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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