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城市的形状
第二天,我是被"该干正事了"的感觉叫醒的。
情报。我需要情报。这座城也好,这个世界也好,我待得越久,那种"欠着账"的感觉就越重。趁着债主还没找上门,先把地形摸清楚——比如说,一个正常的出口。
我轻轻推开房门,慢慢走出去。
然后,正对上隔壁的门缝。吉斯正探着头,兴致勃勃地问蕾雅"今天中午吃炖菜好不好"。
呃……!!
"嗯?轻夜君,醒啦?"吉斯的脑袋唰地转过来,眼睛一亮,"正好正好——今天天气这么好,我带你参观一下魔王城吧!"
"参观……?"我保持着推门的姿势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"难得有客人嘛!"魔王的兴致高得像是过年,"我们这座城,可是很有历史的!"
"魔王大人。"蕾雅在旁边冷冷开口,"他是要走的客人。"
"就是因为要走才更要参观啊!"吉斯理直气壮,"来都来了,连这座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走,多亏啊!"
……来都来了。
好家伙。这句"来都来了",居然连异世界都通用。
总之,鬼使神差地——也许是那句魔咒作祟——我点了头。
"这边!这边是主回廊!很有历史的!"
"哪里有历史了?"
"你看墙上那个洞!上上上次讨伐的时候,人类的大炮轰的!我们一直留着,很有教育意义!"
"教育意义是?"
"看见这个洞,就会想起修墙很贵。"
(……好写实的历史观。)
回廊确实很长,长得过分。石柱一根接一根,光线一段亮一段暗,走完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怀疑我们绕了远路。整座宫殿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别说卫兵,连只看门的魔兽都没碰见。
一路上我数了数——包括那位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女仆在内,见到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走到城墙的时候,我终于把憋了一路的疑问问出了口。
"话说回来……这座城,也太大了吧?人呢?"
吉斯和蕾雅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。有"果然会问到这个"的了然,也有一点像是……松了口气?
"轻夜君,"吉斯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,抬手朝城墙外一指,"你知道这座森林是什么吗?"
"精灵之森。"
这几个字,是脱口而出的。
快得连我自己都愣住了。……奇怪。我谁也没问过,地图更是碰都没碰到过,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?念出来的时候,舌尖上甚至还压着一种熟悉的分量——像在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的名字。
"呃。"我含糊地圆过去,"来时的路上,好像听谁提过一嘴。"
"嗯。在你们人类的地图上,这片森林是一道线。"吉斯没有在意,手在林海上虚虚划了一道,像在给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描边,"绿色的国境线。线的这一边,是人类的地盘;线的那一边——很远很远的那一边,才是我们魔族的地方。"
我没有立刻接话。
因为我察觉到,蕾雅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不是审视,也不带疑问,就只是看了一眼,随即移开——很轻的一眼,却像在她心里某本账册上,不轻不重地,落了一笔。
记的是什么,她没说。我也没问。
"魔王城不是这座城吗?"
"'魔王城'是你们人类的叫法啦。"吉斯挠挠头,"真正'魔王的地界',在森林彼端,城邑十几座,子民……怎么说呢,反正不比你们那边的大郡少。卡丁镇你们人多吧?彼端随便挑一座城,都比它热闹。"
他拍了拍城墙的垛口,语气忽然有点骄傲,又有点无奈。
"而这一座——是'守城'。从彼端几十万人里,把最能打的家伙挑出来,钉在这道国境线上的一颗钉子。守城的加上家眷,满打满算,八百人。"
八百人,守这么大一座城?
"人少,不是因为我们族里人少。"蕾雅接过话头,平静地补充,"是因为,愿意且配站在这里的,就这么多。"
……愿意且配站在这里的,就这么多。
我咀嚼着这句话,看向城墙外。
晨光下的林海一望无际,风把树浪一层层推向远方。这座安静得像空城的古堡,原来不是被遗弃了,而是一颗被几十万人按在国境线上的、绷紧的钉子。
难怪。这么大的城,这么少的人,这么亮的甲胄。
"那……住在这种地方,"我斟酌着用词,"你们平时,靠什么过日子?"
问出口我就后悔了。这问题一听就很不礼貌,跟当面问人"你家几亩地"差不多。
出乎意料,吉斯大笑起来。
"过日子?你马上就能看到了!"
从城墙下来,路过校场的时候,我终于见到了"人"。
一大早的校场相当热闹。几十位黑蕾丝女仆分成两列,正在晨练——如果那能叫晨练的话。
左边那列在练结界。十几双手同时抬起,一面淡紫色的光墙拔地而起,一名女仆把一只木桶狠狠踢向光墙——"咚"!木桶弹回去滚出老远,光墙纹丝不动,连波纹都懒得多漾一圈。看那力道,换成城门早就凹了。
右边那列在……晾衣服。魔力凝成的银丝从指尖牵出来,几十张床单在半空翻飞对折,眨眼间叠得比军营的豆腐块还整齐。为首那位还腾出一只手,隔空给旁边晒着的盔甲上油。
再往边上,几个身高不到我腰的小魔物,正围成一圈打弹珠。弹珠是浮在半空的——不是被弹出去的,是被"劝"出去的,每一颗都在空中拐着违反常识的小弧线,引来一阵阵奶声奶气的欢呼。
"我们的孩子,六岁就会三系浮游术!"吉斯的语气骄傲得像在介绍自家孩子考了满分。
"……这一族的'义务教育',是魔法吗。"
"魔法就是我们的日子呀。"他理所当然地说,"我们种地不用牛,盖房不用架子,走路嫌远就把自己浮过去。魔物讨生活靠爪牙,我们讨生活——"他弹了个响指,一小簇火苗在指尖转了个圈,替远处一名女仆点着了炉子,"靠这个。"
我看着校场上那些把"过日子"过得虎虎生风的女仆们,默默咽下了"这也太犯规了"的吐槽。
——难怪那位蕾雅小姐随手指尖就是高阶魔法。人家的"日常",就是这个水平。
也难怪这座城敢用八百人守国境线。这一族的八百人,和人类征来的八百壮丁,大概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的概念。
但很快,我就发现了另一件不对劲的事。
这一族的日子,过得未免也太……节省了。
回廊的帷幔打着补丁,颜色还特意配过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;烛台里插的全是蜡烛头,我甚至亲眼看见一名女仆踮着脚,把烧剩的蜡泪一点点刮下来收进陶罐——大概是拿去回炉的;军械库倒是擦得锃亮,可甲胄的数量,撑死装备百来人,还都旧得很有年头,修补的痕迹一层叠一层。
"饷银、封印维护、城防修葺。"蕾雅像是看穿了我的目光,一条条报出来,语气平得像在念账,"这座城把每一枚金币,都花在'守'字上。"
"我们也有娱乐预算的!"吉斯举手抗议。
"去年全年,三银。"
"……那是攒着看戏的!"
(顺带一提,"魔王城年度开销排行榜":第一名,守城众的饷银;第二名,封印的维护费;第三名,蜂蜜。别问为什么是蜂蜜。我问了。蕾雅说是军事机密。吉斯在旁边小声补充:"我就是喜欢抹在面包上。")
路过库房的时候,我隔着栅栏看见一只木雕的软垫,软垫上搁着一顶王冠。老式的,款式庄重,擦得雪亮,亮得和这满城的补丁格格不入。
"咦,魔王不戴王冠的吗?"
"太重了。"吉斯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"……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蕾雅在旁边看了那顶王冠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但我注意到,她放轻了脚步——像是经过某位长者的门前。
参观的最后一站,是那间谒见厅。
"这里就是……你每天上班的地方?"
"嗯!王座可舒服了。"吉斯一屁股坐上去,给我示范怎么瘫,"看,这里刚好能靠着,角度是前任传下来的,科学得很——"
"魔王大人。"蕾雅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"……好啦好啦。"吉斯坐直,收了玩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王座,忽然安静了几秒。
"轻夜君,你接下来是不是想问——魔王为什么要亲自守在这种边境上?"
"……我还没问。"
"你会问的。"他笑了笑,"总之,因为这座城的地基下面,压着一样东西。很重。比王国还重。重到需要一个王,天天坐在它上面,把它压住。"
"……压着什么?"
"呀,这个嘛,"魔王大人重新瘫回了王座里,笑得没心没肺,"军事机密。"
又是军事机密。这一族的军事机密,未免也太多了。蜂蜜是军事机密,王座底下也是军事机密——照这个标准,魔王本人睡懒觉大概也算军事机密。
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从他这句玩笑话里,闻到了一点很旧很旧的味道。类似铁锈混着雨水的味道。像是……很多年前,有人在这句话的背后,流过很多血。
"对了,最后说一个冷知识。"临走前,吉斯趴在王座扶手上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,"这座城,地下比地上大。"
"哈?"
"井有多少层,阶梯就有多少层。具体嘛——军事机密!"
……军事机密×3。行吧。
中午的炖菜,我留下来吃了。
倒不是想通了自己那句"晒晒阳光就饱了"的鬼话,而是——参观了一上午,我算是看明白了:这座又穷又硬的城,是真的把我当客人。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说不清的、来历不明的客人。
炖菜很咸。据说盐不要钱,是守城众从矿脉里"顺"的。肉很少。土豆很多。
很好吃。
……糟糕。再待下去,真的会舍不得走。
当天晚上,我在客房里做了一份"离开的理由清单":
第一,欠账的感觉越来越重,我得弄清这个世界,还有那个"同样的结局";第二,我这种随时可能消失的人,从一开始就没资格享受这种慢生活;第三——
第三条我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。
明天,就走。
千灵:书签已收好,随时回来续读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