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魔王城？

"那么，这里应该就是出口了。"

冷静自语的人是我，轻夜。嗯，这个名字是我随口报的——大概。反正每次要报名字的时候，这两个字就会自己蹦出来，熟练得跟本名似的。

说回正题。把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——

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像是王宫或遗迹，古老而神秘，但又处处透着生活气息：茶桌、清洁工具、花盆，甚至还有一把一看就常年有人坐的摇椅。结论：这里不仅有人住，还是某个势力的大本营。

于是我开始了探索。走一走，停一停，掀开地毯看看有没有暗道，路过窗户时研究一下能不能跳出去。

顺带一提，窗户这条路被我否决了。倒不是怕高，而是一种直觉——从窗户出去绝对不会简单，多半会触发什么陷阱或者警报。我要找的是一个安全、正常的出口，而不是像咸鱼一样被人从下水道冲出去。

"从窗户跳出去有什么意思啊。"我小声嘟囔。

不过说实话，探索的过程有点邪门。

有几段走廊，我明明记得刚刚走过，一转脸却怎么都绕不回来；有的岔路口，三次都走进同一条死路。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路痴晚期的时候——脚下的路，忽然就顺了。像迷宫自己打了个哈欠，说"行吧，放你过去"。

……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多想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大概是我这次异世界之旅里，欠下的第一笔糊涂账。

总之，转了大半个时辰后，上锁的房间和一看就危险的门都没碰，其余路线被我摸了个遍。我根据记忆里的路线画出推测地图，逐一排除掉不可能是出口的地方——最后，推开了这扇气势恢宏的大门。

然后，就见到了眼前的景象：华丽王座前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穿着蓝色劲装、自称魔王的二十多岁男子；另一个，是他左后方一位视线冷得能冻死苍蝇的紫衣少女。

顺带一提，那位男子自称魔王的时候，我是真听清了的。魔王。嗯。

……不是，等等。这家伙居然真的有点气场，你敢信？

好吧，冷静。这种时候可不能弱了气势。该展示我的……我的……

"那个……不好意思，我只是路过的，你信吗？"
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从两人齐齐无语的表情来看，我显然说了句废话。（说出来了！在这种情况下最想说出的话排行榜·第二十三名！"我只是路过的"！）

……不对不对，等一下。这个排行榜是哪来的？我的脑内什么时候开始自带这种东西了？

算了。比起这个，眼下有个更现实的问题——紫衣少女指尖那团紫色的光。

那不是什么舞台特效，是实打实的、有重量感的危险气息。更夸张的是，那团光的边缘一直在极缓慢地旋转，稳定得像一件被精心保养过的武器——她不是在"施放"魔法，她是在"拎着"魔法。

拎着。像主妇拎一把用了十年的菜刀——不摆架势，也不亮刃，因为对付眼下的场面，根本用不着那些。顺带一提，这团光，和房间里那个哭着交作业似的魔法阵，居然出自同一座城。这个世界魔法水平的落差，未免大得可疑。

所以，这个世界果然存在超凡魔法一类的力量么……这个情报很重要。我郑重地把它记在了脑海小本本的第一页。

我下意识想凑近观察。观察欲刚迈出半步——拦人的活儿还没轮到求生欲出手，就有人抢着干完了：自称魔王的男子不着痕迹地横移半步，挡在少女身前，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。

"嘛……呃，总之，先说说你的名字吧。"

……被审的是我。抢先替被告找台阶下的，居然是审判长本人。

这人，是个好人啊。

等一下，这样的魔王真的没问题吗？魔王的"魔"字，到底藏在哪儿呢？

"好人"和"魔王"挤在同一句话里，我的世界观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。我读过的那些设定里，魔王此刻应该高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，用指甲笃笃地敲着扶手，冷笑三声，道一句"有意思……"——而不是横移半步，替闯进自家城里的可疑分子挡魔法，还客客气气地问人家名字。

这已经不是人设崩塌的问题了——我读过的那些设定，怕不是整本都印反了。

不，比印反了更过分。这是从编剧到群演，整个剧场串通好了，演我。

"名字？我的名字叫轻夜！"

好吧，既然气氛都这样了，我也没什么好绷着的。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"轻夜吗……真是相当……罕见的名字啊。"魔王干笑着，不动声色地又挡了一下少女想要抬手的意思。少女不满地轻哼一声，收回了缠绕在指尖的魔力。

呵呵，当然奇怪啦。我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，怎么可能随便告诉你们真名。

——虽然"轻夜"这个名字是哪来的，我自己也说不上就是了。

"其实，我真的只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。如果你们能放我走，我会很感激的。"我双手合十，态度诚恳。人在屋檐下，气势什么的就先放一边。

"无意中就能闯进魔王城结界？"紫衣少女冷笑，"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？"

"真的，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只记得一眨眼，人就出现在这里了。你们不信，我也没办法。"我叹了口气，摆出一副委屈脸。

"一眨眼出现在魔王城？具体是在哪里？"她追问。

"就是那个有四根石柱、地上画着黑红色魔法阵的房间啊……说起来，难道不是你们把我召唤来的吗？"

这段对话听起来还挺合理的——直到那位魔王先生的表情垮掉为止。

"啊？原来、原来是那个房间啊……"

旁边的少女也皱起了眉。

……那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？我隐约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"其实那个房间，是我以前练习召唤魔物的地方。"魔王挠着头，笑容尴尬得能拧出水来，"结果……好像，失败了啊。"

"哈？"

"大概是召唤失败导致了某种未知的变化吧……大概……？"他看着我，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歉意，"所以说，那个……不好意思？"

等等等等。虽然不太懂"召唤魔物"是什么意思，但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——你可能，不，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！

"等、等等！那个魔法阵很多地方都歪歪扭扭的，应该没什么效果才对！"我慌忙辩解。

"嘛，毕竟是第一次用嘛。不过应该不影响效用……大概？"

你连自己都没信心，还乱说什么啊！

"那、那石柱呢！那四根石柱看起来也没什么用吧，杵在那儿多碍眼啊！"我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。

"石柱顶上有魔法灯哦。那次失败之后，我叫蕾雅桑用魔法重新构筑的，你看，不是很漂亮吗？而且顺便还有防御和囚困特殊魔物的效用啦。"

所以说你为什么能解释得这么理直气壮啊！

还"不是很漂亮吗"！那可是牢房！牢房的主人，正在向囚犯炫耀牢房的装修品味！还有那个"顺便"——谁家的囚困装置，是"顺便"装上的啊！

……不对。等等。比起吐槽，先核对一个更要命的事实。

石柱顶上，有灯？我怎么全无印象。

……不对，也不奇怪。躺下时盯着天花板，起身时盯着魔法阵——从头到尾，我就没抬头看过柱子的顶端。谁会在那种时候，专门仰头研究柱子的帽檐啊。

不，等等。比起"没看见"，还有更要命的。

那四根尽职的"狱警"，各占一个顶楼包厢，就这么围观了我一整晚：

看我抹眼泪；

看我等一道从天而降的神谕，煞有介事地等了三秒，神谕缺席；

看我跟地板上的涂鸦吵架——它一声不吭，我单方面获胜；

最后，看我在牢房门口贴墙、收肩、放轻呼吸，把脑袋探出恰到好处的一半——

刚才我还感慨：观众席上，统共就我一个。

不是的。满座。

这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，从落泪到谢幕，全程满座——并且，没有一位观众笑场。这份职业素养，对得起"囚困"二字。

（顺带一提，脑内小本本默默记下一笔，又默默划掉重写："壁灯，暖色，照明用"——更正："照明，才是顺便。"）

……说起来，还有一个疑点：囚困，怎么对我没生效呢？

按照刚才那套"狱警"的说法，我这一整晚，本该被结结实实地摁在原地才对。可我睡了觉，抹了泪，跟地板吵了架，最后还推门出去散了步——全程自由，连一点被针对的感觉都没有。

啊，我明白了。多半是那阵太歪，歪到连"囚困"一起歪没了。对，一定是这样。毕竟连召唤目标都能画错的阵，漏个把囚犯，合情合理。

……大概吧。

"那……那个，关于这些我不太懂。总之，可以让我走了吗？"我不死心地装傻。

"走？"魔王一脸茫然地眨眨眼，"你要怎么走……啊！难道说，你还能回去吗？"

他转头看向紫衣少女。少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
魔王又转回来，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。

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！你们别乱下结论啊！什么叫"回不去了"，我只是路过而已啊！

一时之间，谒见厅里安静得可怕。两个人似乎都被"少年是被错误召唤过来、回不去原世界的可怜魔物"这个惊人结论震惊了。

"……先不论你潜入魔王城的罪名。"片刻后，紫衣少女打破沉默，语气竟然温和了不少，"不过，你得留下来，观察几天。"

连你也接受这个设定了吗！根本就没在好好思考吧！

"可、可是我真的不是什么魔物啊！"我弱弱地辩解。没人听。两个人已经凑近，上下打量着我，像在观察一只珍稀动物。

这种被当成异类的感觉，真的很让人不爽—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。喂，到底是谁在观察谁啊。

"原来如此，你身上这件衣服，就是储藏间里那件亚麻衣吧，难怪看着眼熟。"少女自顾自地点头，"没有魔力，气息却很奇怪……嗯，你应该是在召唤过程中发生了突然异变的稀有魔物。"

什么啊！这只是个巧合啊！这推理根本站不住脚吧！你们能不能听我解释啊！

"第一次召唤就能维持人形，看来魔王大人平时也不是那么懒散呢。"她嘴角微微上扬，竟露出一点欣慰的笑。

"啊，啊哈哈，是……是啊！"魔王也顺势哈哈起来，"对了对了，你刚从别的世界过来，肯定累坏了吧？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吧！"

累倒是不累。只是迷茫，还有好奇——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，我需要情报，很多很多的情报。

我本想婉拒这份好意，然后趁机溜走。可是看着魔王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"太好了有客人了"的眼睛——

我竟然，有点拒绝不掉。

"……如果只是今天的话。"沉默片刻，我同意了。

明明没有任何应该同意的理由。我自己也不明白，为什么。

"太好了！"魔王大人毫无形象地跳了起来。（这家伙真的是魔王吗……）

"蕾雅桑不一起来吗？"

"不了，我还有事要查。"紫衣少女——蕾雅，朝空气里招了招手。一位身穿黑色蕾丝风格女仆装的女仆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出现，鞠躬待命。她低声嘱咐了几句，便转身离开，裙摆利落得像刀锋。

等一下，这个女仆是怎么出现的？！刚才明明一个人都没有！

……算了。这个世界的谜团已经多到排不上号了，先记着吧。

女仆恭恭敬敬地行礼，然后领着我们——我，和全程像导游一样兴奋的魔王——在走廊里穿行。左拐，右拐，上三楼，再右拐。

三步两步之后，她在一扇华丽得过分的圆拱门前停下，然后——径直走过它，推开了旁边一扇朴素的木门。

"……请问，刚才路过那扇特别气派的门是？"

"回客人，那是魔王大人的房间。"女仆垂首答道，随后推开手边的木门，"这里是您的房间。"

隔壁。我的房间，在魔王的房间隔壁。

这是故意的吧？绝对是故意的吧！

女仆再次深深鞠躬，用尊重的眼神目送我们，随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了。有钱人的世界真好啊……不对，这根本不是魔王城该有的氛围吧！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了哪位贵族的乡间别墅。

"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！总之今天好好休息吧。"吉斯——他说直呼名字就行——笑着说道，随即又想起了什么。

"对了，叫你'轻夜君'可以吧？"

"……可以。"我随口应道。

"呐，轻夜君啊。"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，语速逐渐失控，"你平时喜欢做什么？喜欢看书吗？有很厉害的魔法吗？还有还有，你能吃正常的食物吗？"

"……"

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，以至于我一时不知从何吐起。

最后我只挑了最好糊弄的一题回答——他邀我一起吃早饭时，我断然拒绝了。理由嘛，我总不能说"被人盯着吃饭实在很麻烦"，于是我说：

"不用了。我只需要晒晒阳光就足够了。"

（你是植物吗！）

——不对，这句吐槽应该由谁来喊？算了，我自己喊了。喂。

之后的闲聊基本都是他在说，我在听。说是让我休息，结果他的眼神一直在提醒"快夸我魔王城有趣"。大概是被我礼貌而不失敷衍的微笑盯得不好意思了，吉斯才"哈哈"一声，拍了拍头，心满意足地退场。临走前还认真嘱咐我好好休息，像个过分热情的民宿老板。

"……哦呵呵。"

我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，终于获得独处权限。

来回踱步，细细打量这个房间：浅褐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，四周的石墙被打磨得光滑，手感意外地好。书桌和椅子摆在窗边，另一侧是床和橱柜。晨光从拱形窗户斜斜投进来，给房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颜色。

……说实话，住起来感觉不坏。不，是相当不坏。这个房间的设计莫名地让人安心，像是很懂"怎么让人放松"的思路。

等等，我为什么要用"安心"来评价一间魔王城的客房啊。

我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，走到床边坐下，晃了晃肩膀——

不对劲。

精神里透着一丝空虚。像是身体这台机器还在运转，油箱却快见底了。再这样下去，恐怕连基本的行动都无法随心所欲。

趁着没人打扰，得赶紧恢复。

"——精神回溯。"

现在的情况下，这招应该是最合适的。

我闭上眼，意识向内收拢。一股无形的、温暖的漩涡缓缓浮现，将身体包裹进去。周围的感觉一点点远去，仿佛整个人漂浮在虚空中——没有重量，没有声音，只剩下精神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，被一点一点重新填满、抚平。

在意识彻底沉入恢复状态之前，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件事：

那两个人发现真相之后——知道"被召唤的稀有魔物"其实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之后——会是什么表情呢？

恼羞成怒吗？

……应该，不至于打我吧。

应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