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月下

白色。

不是雪的白，也不是纸的白——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。白得连影子，都显得多余。

而我，就站在这片白里。

想不起自己是谁，想不起从哪里来，想不起——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每次试图去捞点什么，都像伸手捞水里的月亮：指尖刚碰到，它就散了。

散了之后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捞不起来，也沉不下去——

这样的"醒来"，是第几次了？数不清。每一次，都数不清。

这种熟练，可疑得吓人。像一条走过千百遍的路，闭着眼，脚都知道下一步落在哪。

每当似乎要想起什么，心中就有股莫名的悲伤，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什么东西，湿的，沉的，说不出形状。

"……这样的话，又会走进同样的结局了……"

话音落下，熟悉的心酸就涨潮一样漫了上来。

同样的结局。什么样的结局？不记得了。

只记得那滋味糟糕透顶——我不想再来第二次。

明明什么都忘干净了，凭什么，偏偏是这一件事留了下来？

……

浑身暖洋洋的，身体轻得像要散开。前方有什么在牵引着我——不像拉拽，倒更像招呼。我摇摇晃晃地，朝"那个地方"走去。

那里，是一束缓缓变幻着颜色的光。我走近一步，它便亮一分；我停下，它就安安静静地等着——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
奇怪。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它，我却觉得，它一直在等我。

"原来如此……你，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吧……"

光芒像水一样漫过来，视野被一种温柔得近乎悲伤的颜色整个淹没。失重，空虚，疲惫——奇怪的是，我竟感到莫名的轻松，甚至笑出了声。

"终于……找到你了。"

来不及细想这句话是谁说的——是它找到我，还是我找到它——意识，就这样沉了下去。

——某处——

"你不阻止他么。失败的话，留下痛苦的可是你啊。"

"嘛，既然那家伙决心要做，为什么不让他去做呢。"

"你还是想抱着那一丝期望吗。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付出。"

"……"

"……算了。不过丑话说在前面，这一次，灯芯可是烧到底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两个声音，一个冷，一个暖。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交谈，又像贴着我的耳边。

对话里有个词，扎进了很深的地方——灯芯。什么灯芯？烧到底了，又会怎么样？

我想抓住这个问题。手指刚一合拢——

"……原来，是梦。"

这句"原来是梦"，说得也太顺口了。顺口得，像一句念过千百遍的台词。

我缓缓睁开眼睛。

映入眼帘的先是天花板。很高，也很暗，暗得看不出颜色。

试着动了动，身上那件薄薄的亚麻布，顺势滑了下去——原来盖在身上的，就只有这么一件。

而它底下，是地。石地的凉，一寸一寸，渗得很诚实。

我撑起上半身，视野随之铺开——

几盏壁灯嵌在石墙上，隔着老远一盏一盏地亮，昏黄的光晕各自为政，谁也够不着谁。没有窗户，没有天光，分不清此刻是黄昏，还是深夜。灯光把石墙照出一层旧照片似的暖色——墙上没有挂饰，没有壁毯，什么都没有。干净得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。

眼角有些湿。我抬手一抹——

是泪。

……为什么会哭？

因为梦里那片白？因为那束光？想不起来。这滴泪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，路过我，却不肯说它是从哪儿来。

上一个世界的记忆，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。只在掌心留了些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悲伤，还有一点点、非常一点点的不甘心。

不甘心什么？

……也是想不起来的。罢了。慌乱没有用——这个道理，我倒是记得很牢。大概，也是练出来的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，表达了对石地板的严正抗议。

好吧，记下了——石地板，不是床垫。

而直到站起身，我才看清这个房间的全貌。

四根圆柱形石柱立在房间中央，约两米多高，间距均匀，站得笔直，像四个把罚站站出了仪态的学生。柱子脚下，环绕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魔法阵——而我刚才躺的位置，正在阵的边缘。

石柱，加魔法阵。

这个组合，以我的经验来说，指向性已经强得不用怀疑了——不是祭坛，就是召唤阵。而一个刚刚在陌生房间里凭空醒来的人，八成就是被召唤来的那一位。

……等等。"以我的经验"？

我的经验，是从哪来的？

……算了。想不明白的事，就先放着。再纠下去，我怕自己会先得出"这种场面我居然见怪不怪"这种更想不明白的结论。

"……不过，这种展开，也太王道了吧？魔法阵、密室、睁眼即穿越——接下来，是不是就该有个声音从天而降：'勇者啊，拯救这个世界吧！'"

我环顾四周，煞有介事地等了三秒。

没有人应答。石柱沉默，灯影不动，连一点要显灵的意思都没有。

"……那还是免了。拯救世界这种事，光是听着就觉得累。"

吐槽完毕，我蹲下身，开始干正事：检查那个魔法阵。

阵纹似乎是用血一类的液体刻在地上的，已经干成了黑红色。我伸出手指，碰了碰阵纹的边缘——

毫无反应。手感与一块普通的旧地毯别无二致。

"……喂，好歹给点反应吧？我可是被你弄进来的。"

没有回答。阵纹沉默，石柱继续罚站。

（顺带一提，血迹干透这件事倒是帮了大忙——我身上这套不知名的亚麻布衣，总算没沾上什么痕迹。可怜这件衣服，连自己是怎么被穿到身上的，都无从对证。）

没法从反应上推断出更多信息，遗憾。不过至少可以确定：这个世界，存在着魔法阵一类的力量体系。总体评价——体系存在，态度敷衍。

我围着石柱走了两圈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这魔法阵的部分图形，歪歪扭扭。有几道弧线明显是描坏了又重描，再描坏，再重描，透着一股"我不想画了"的真情实感。与其说是魔法阵，不如说是一份小学生的涂鸦作业——还是哭着交上去的那种。

"……这种货色，居然也能把我弄进来？"

难怪刚才没人应答。这画功，确实不像请得起配音的样子。

不过，既然我确实在这里，说明它起了作用——要么是这世界的魔法阵强到歪成这样都能用，要么是……算了，两种可能都不想深究。

这个房间的信息太少了。我摇摇头，只留下一个疑问：这里给我一种奇怪的熟悉感，不是"见过"的熟悉，而是像回到一间很久很久以前住过的房间。源头在哪里，我想不起来。

我慢步走向房间那扇古朴的大门。头稍稍探出去——
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条宽敞华丽的走廊。淡蓝色的月光从高大的拱窗里倾泻进来，将走廊装点得梦幻而唯美。两侧立着精美的石柱，柱顶雕刻着繁复的符号。静谧的夜色下，这些石柱影影绰绰，在月色里显得神秘而哀婉。

"看起来像是遗迹，或者王宫之类的地方。"

古老的建筑，气派的格局，加之死一般的寂静——这地方在诉说一段悠久的历史。

而我，正鬼鬼祟祟地缩在门后，只把半个脑袋探出去。贴墙，收肩，放轻呼吸，探出恰到好处的一半—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零多余环节，专业得让我自己肃然起敬。

……等等，我为什么要躲？

我一脸无语地从门后走出来。可恶，这躲藏的动作流畅得可怕，像做过千百次演练。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？也许，只是单纯地害怕未知？

"哼，怎么可能。"

嘴上硬气，心里打鼓。罢了，反正观众席上统共我一个人——是的，就我一个，我还是演得这么投入。这份敬业程度，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。

我迈步走进这条宽阔的走廊。死寂的空气里，每一声脚步都响得理直气壮——刚上任三分钟的潜行大师，卒于走廊的第一声回音。

左右两侧都隐约有岔路。我在原地权衡了两秒：左边幽深，右边也幽深，两条岔路黑得同样诚恳，谁也没打算先眨眼。

——不选了，向前。

"新的旅途，又要开始了吗。"

我不由自主地低语。像是在问自己，也像是在问心里那个总萦绕不去的、说不出名字的情感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踏出一步。

没有回头。

奇怪的是，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。好像只要一直向前走，就没有什么好怕的——这个念头笃定得莫名其妙，像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话。

是谁刻的？什么时候刻的？

……罢了。照这份熟练劲儿，这条路，我大概也不是头一回走。

异世界的旅途，就此启程。

（魔王城这边——）

"魔王大人，魔王大人，快醒醒。"

声音的主人带着一丝急迫。可惜床上蜷缩着的男子毫无反应，只发出含糊的鼾声，睡姿毫无魔王的威严可言。

"嗯？喔……早上了么……蕾雅桑，我都说过多少次了，为了省经费，早饭就决定不吃了……"

"哦，是么。吉斯大人打算就这样继续睡么。"

声音突然转得甜美。意识尚且朦胧的吉斯觉得有些奇怪——但并没有感觉到危险。

"嗯，那你退下吧，我再睡一会。"

没有听到脚步声。吉斯微微睁开眼——随即看见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，然后轰然砸下。

"啊……咕……！"

杂鱼一般的悲鸣。

"住手……我可……我可是魔王……啊！……那个，我是说，我错了……"

又经历过几次脸与床板的亲密接触之后，吉斯如同乖宝宝一样跪坐在女子面前。从她指尖缭绕的微微紫光，他瞬间判断出——这次是高阶魔法。惹不起。

"说好的不打脸的。"吉斯弱弱地抗议。

"哦？那下次我叫魔王大人起床的时候，魔王大人应该怎么办呢？"

吉斯看着面前笑容可爱得晃眼的紫衣少女，刚想稍稍抗议一下尊严问题，指尖的紫光又亮了一分。

"——早起真是舒服啊！真是最棒的早晨啊！"

他面向窗户，张开双臂，用尽全身力气歌颂了黎明，还偷偷回头确认。见少女满意地点头、紫光散去，吉斯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今天的床板，也保住了。

"魔王大人，这次叫您起来，是真的有正事哦。"

"正事？"吉斯迅速严肃起来，"是讨伐军的消息？"

"不，不是那件事。"蕾雅摇头，"是接近凌晨的时候，女仆在外城区域发现的一个普通人类。不像是勇者，所以没有惊动对方。"

"普通人？等等，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——可恶，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偷的……不对，"吉斯猛地反应过来，"魔王城的结界怎么没有预警？"

"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"蕾雅微微一笑，"不过，我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，让他困在迷失回廊里了。"

"……真是可怕。"吉斯干咳两声，"呃……我是说，要是有人钻结界的漏洞故意闯入，后果不堪设想！"

蕾雅没有理会他生硬的转折。吉斯讪讪地闭嘴，随即清了清嗓子，连声调都拔高两拍，试图找回魔王的气场——

"哼！冒险者果然可恶，竟敢擅闯魔王的居城……看来只有向我进贡一万金币，才能赦免他的罪行！"

话音刚落，在蕾雅威胁的眼神下，他默默改口："一千……一千就行。"

然而蕾雅看着他的眼神，依旧是恨铁不成钢。

"魔王大人，这样就行了吗！"

"不然……还能怎么样？"

"……算了。"蕾雅轻叹一声，"温柔也是您的优点。但是，只有温柔的话，是保护不了大家的。希望您能早点明白这句话。"

"我在议事厅等您。请整理好仪容再来。"

说罢，她转身离去，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
"……怎么又惹她生气了。"

吉斯挠着头，只能无奈苦笑。

很快，仪容整齐（主要是把睡乱的中长期发型捋顺了）的吉斯来到谒见厅，看向静立在王座一侧的蕾雅。

"我说啊，现在才六点……比平常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呢。"

话音未落，吉斯注意到蕾雅的指尖似乎又泛起了紫光。说到后半句时，语气已经极为苦涩。

"我已经解除了迷失回廊的魔法。"蕾雅语调平静地报告，"那人很快就会到这里。"

"另外——注意您的仪态举止。装，也要装得像样一点。否则外人真会以为，我们魔王城毫无底蕴和品位。"

她轻哼一声，似乎还在生刚才的气。

"……好吧，我尽量。"吉斯哑然。

约莫一盏茶后，谒见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吉斯精神一振，挺直腰背望去——是一个少年。

黑发，布衣，风尘仆仆。没有敌意，甚至……没有魔力。情报果然属实。然而，能穿过魔王城结界来到这里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异常。

更异常的是少年的反应。初见魔王与魔王城的重臣，他虽有惊讶，却很快平静下来，站姿放松得近乎失礼。寻常人面对这阵仗，怎会如此镇定？

背后，蕾雅的目光如刀。吉斯不用回头也知道，那是"快说点什么"的示意。

"那个……欢迎来到魔王城。"

吉斯站起身，张开双臂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。台词是从以前看过的某本书里搬的，不过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
"这里，就是魔王城？"

沉默片刻，少年开口了。吉斯清楚地看见他嘴角一闪而过的惊愕。嗯，很好，冲击力到位了。

"正是。这里就是魔王城。"吉斯轻轻颔首，声音压低半度，"而我，就是统领魔物的魔王——吉斯·依芙依纳。冒险者，报上名来，所谓何事？"

"这，这……"少年低声自语。或许是太恐惧了吧。面对恶名昭著的魔王，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。想到这里，吉斯的脸色黯淡了几分。

然而下一秒，少年抬起头，脸色古怪，眼睛瞪得溜圆：

"魔王？真的是魔王？不……不会吧？所以魔王其实是……？"
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"世界观正在重组"的震惊。

吉斯刚要开口安慰，话头却被冰冷的声音截断。

"魔王大人乃魔力之主宰、魔物之王，代表此世绝对的力量。"蕾雅上前半步，字字如冰，"你等冒险者，胸怀又怎能比得上？魔王大人念你无知，给你一次机会——说明来此目的。否则……！"

少年的随意态度让她极为不满。不知他如何穿过结界，但无论如何，她要让他为挑衅魔王付出代价。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后悔——为什么前些天会突发奇想，想让魔王多接触一些人类。

少年的目光落到蕾雅身上，似乎这时才发现她的存在。蕾雅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——三秒后，少年败下阵来，偏开头，似乎在苦思如何作答。

然后，他选择了最烂的答案。

"那个……不好意思，我只是路过的，你信吗？"

——谁会信啊！

吉斯努力维持着魔王的威严表情，脸部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
"唔……"他挡在蕾雅面前，勉强打圆场，"呃，总之，先说说你的名字吧。"

"名字？"

少年眨了眨眼，然后笑了。

"我的名字叫轻夜。"

回答得毫不迟疑，流畅得像回答"一加一等于几"。明明是个连吉斯都没听过的罕见名字，却仿佛已经这样自我介绍过千百次。

蕾雅望着那少年嘴角的笑意，忽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像是掩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她心中莫名一动，生出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——

这个少年，或许能改变魔王城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