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账本
《无名》入档后的第二天,魔王城迎来了这场战争真正的最后一役。
审计。
这几天,地底沉眠区过得热气腾腾。"死去"的主堡走廊里,孩子们最流行的游戏还是"勇者讨魔"——最受欢迎的角色依然是魔王,因为可以全程躺着,最后还有王冠捡。坡外的河谷地里,讨伐军两千人的营地扎得规规矩矩,等王廷回文;罗孚每天派一名书办进城"核对案卷",核着核着就留下来了,理由是"食堂开饭的时间,案卷看起来顺一些"。
讨伐军那边对此心知肚明,无人揭发。毕竟军报附言写得明白:魔王城食堂,饭是真的。
而我,在这样一个和平的上午,被蕾雅堵在了走廊上。
"今天的议事,"她说,"魔王大人要'摊牌'。你负责搬东西。"
"搬什么?"
"账本。"她顿了顿,补了一个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那表情接近于"同情","三百年份的。"
议事厅的长桌上,木箱一只一只摞起来,摞成一座小山。吉斯站在山后面,围裙都没解,脸色像要去赴刑。薇岚带着女仆队在长桌两侧列队,捧着的不是茶盘,是算盘——魔族不用算盘,她们捧的是六棱的算珠串,据说心算女仆团在这座城里是一个建制单位。
全城能来的人都来了。八百口守城众,把议事厅挤得只剩中间一条走道。这不是议事,这是公审——审的是魔王城三百年的穷。
"开始吧。"吉斯深吸一口气,"按时间,从最近的开始。"
蕾雅翻开第一册,宣读:"决战军费。收入:战备储金一百八十金;圣域折价援助二百金——母树定例,凡涉封印,折价入账;冰灵殿下私房四十金,自愿拆封。合计四百二十金。"
她翻过一页。翻页的动作,停了一下。
"支出——"她的声音平稳得反常,"蜂蜜,十二桶。"
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炸了。
"十二桶?!""我们上半年抹面包,都要省着抹——""为什么决战要买十二桶蜂蜜!"
蕾雅抬手,往下压了压,示意安静,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"另有两桶,为庆功宴支出,已解密。今日解密的是剩余十桶——军粮。决战期间,全军每日晨间配给蜂蜜水一盏。依据:三百年守城旧档,'魔力之民,以甜养法'。"
"……所以那半年,我们抹面包省下的蜂蜜,"前排一个年轻精锐颤声总结,"都被我们自己在决战前喝掉了?"
"是的。"蕾雅说,"本官核过。你们喝得很香。"
这一页翻过去,魔王城的几桩百年悬案,当场告破。“军事机密”一案告破——原来守的是自己的口粮,当场七名老兵捂住了心口。女仆队装备册一案告破——决战当日,女仆们的女仆装底下,穿的都是一整套玄甲,全城无一人看出来,包括当日替她们记账的本官。第三桩最难破:魔王大人亲笔批下的"演出顺利"四字,经笔迹核验,确系本人。此案难点不在真伪,在于全城没人敢信。
"继续。"蕾雅翻页,"果仁,四十袋。浮岩采掘与运费。箭矢、黑火药、道具修缮。戏服折损——'战损装'按全损计。空影魔将租赁——此项记为'友情价:零',备注:两位歌者表示再租要收钱了。以上合计四百一十九金七十六银。"
她合上第一册。
"结余:二银四铜。"
议事厅里,落针可闻。八百个人,共同消化着这个数字——一场世纪决战,四百二十金的盘子,打完了,剩二银四铜。
"还有进项。"蕾雅面无表情地翻开夹页,"战后入库:火腿,两扇。面粉,四袋。钉子,一箱。均为坡上'不在册'的同胞所赠。折价合计十一金三银,登记为'无名氏'。"
"记不记名字?"负责誊录的女仆低声问。
"不记。"吉斯开口了。他按着账册,声音不高,"他们藏了三百年,藏成了'不在册'的人。名字这东西,他们给的是心意,不是账目。就照他们给的记——无名氏。"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"钉子那箱里附了字条,'给你那块破牌子换字——营业至睡醒为止'。这张字条,单独裱起来。"
笑声刚起,就被后排一个声音掐断了。
"那顶王冠呢?"
问话的是个老兵。整个厅的视线,齐刷刷转向吉斯——转向他怀里那个隆起的形状。决战之后,那顶道具王冠就没离开过他,起初是揣在怀里,后来是放在案头,再后来,是放在案头一个铺了绒布的木盒里。全城都看见了,谁也没问。
现在有人问了。
"账上有一行旧登记。"蕾雅替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念道,"'王冠,非卖品。战后熔充军费。'——立账的是本官。按规矩,今日执行。"
厅里又是一静。二银四铜的结余摆在那儿,谁都算得出来:那顶王冠熔了,够全城过个像样的冬天。
吉斯把手按在木盒上,沉默了很久。
"不熔。"他说。
"理由?"蕾雅问。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但她没有抬头——执政官大人不抬头的时候,通常是在等一个能让她记进账册的答案。
"它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时候,"吉斯说,"响得像一口小钟。"
"本王在这座城里活了三百年,钟声听过无数。只有那一下,是替本王响的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转内库。备注:遗物,不可熔。"
蕾雅提笔,一字一字誊了进去。誊完,她合上册子,宣布:"王冠一项,转入内库遗物档。另——"
她朝女仆队那边抬了抬下巴。薇岚会意,捧上来一只小小的锦垫。
"老奶奶们凑的份子。"蕾雅说,"给王冠打的底座。她们说,遗物嘛,总不能搁在饼干盒上。"
哄堂大笑。吉斯捧着那只绣歪了一半星纹的锦垫,站在账本山后面,眼睛又开始不对劲。我认得那种不对劲——彩排那夜他开门时红红的眼睛,也是这种。
"下面这一册。"趁着笑声,吉斯把最旧的一只木箱拖到桌子中央,动作很慢,像在拖一块碑,"是城外支出。"
笑声,齐齐地停了。
"我接手王座那年,前任留下的字条上写着:'骂名我们背,粮食他们拿。别记名字,只记斤两。'"他打开箱子,一册一册往外搬,"我照做了三百年。今天——给你们看斤两。"
蕾雅翻开其中一册。她的手停在第一页,很久,没有念出声。
那不是账。那是三百年。
"北境饥年。购粮三千石,走旧道,运至河湾人类聚落外三里,不留名。"
"雪灾。炭,两千担。同上。"
"疫年。药草,由人类商人转手,加价三成购入——不加价转出。散于北境七镇。"
一册,又一册。厅里从安静,到压抑。八百口人,谁都不知道这些册子里的斤两具体去了哪一户人家的锅——包括记账的蕾雅,包括押运过的城防队。三百年里,每一笔都是单线,每一个经手人都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。
唯有魔王,知道全部。
女仆长薇岚捂住了嘴。年轻些的精锐们互相看着,看出了彼此眼里的同一个问题:我们的王,背着这些,背了三百年?
最年长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,一步一步挪到长桌前,凑近看那行"不留名"。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直起身,转过身,一拐杖敲在吉斯头上。
不重。但很响。
"王啊。"老太太的声音抖着,"老身四百岁,跟着这座城换了三个王。第一个王给我们修了屋顶。第二个王也给我们修了屋顶。第三个王——"拐杖指指吉斯的鼻子,"给我们烤了饼。"
"屋顶会漏。饼不会漏。跟定啦。"
哄堂大哭。
我是说真的。八百口人,从四百岁的老奶奶到刚换牙的勤务兵,哭成了一锅粥。吉斯站在账本山后面,一边抹眼睛一边想维持"魔王"的表情,维持得稀碎。
"我不是怕你们笑我穷。"哭声渐歇的时候,他小声说了实话,"我是怕你们觉得——跟着我这个王,日子太苦了。"
"苦。"蕾雅合上账册,言简意赅,"但账是平的。三百年,每一笔苦都有去处。"
她把三只空木箱推到长桌中央。
"所以,从今天起,一本账,变三本。"她说,"内务册,交给长老们和女仆长。城防册,我拿着。这第三本——"她把空箱子推到吉斯面前,"'友好往来'册。头一笔我已经记了:与精灵圣域互市,蜂蜜换粮草,首批成交,折价二百金——就是账上那笔'援助',借是要还的,按年息一桶蜂蜜计。第二笔,边市草案,等罗孚大人的文书。"
"至于这三百年的旧账……"她顿了顿,看向吉斯,"封存。不是证据,也不是功劳。是我们家的家底。"
我帮着把新册子摆好的时候,吉斯忽然叫住我。
"对了,轻夜。"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裁的纸,郑重其事地铺开,"第三本册子的第一页,我留了个位子。"
纸上是一行他亲手写的、力透纸背的字:
「外务顾问:轻夜。」
"……我?"
"就是你。"吉斯点头点得理直气壮,"全城跟外面打交道的本事,你排第一。精灵认你,人类认你,勇者认你,连罗孚那块老石头都肯跟你说人话。"
"我只是路过的——"
"路过的怎么了。"吉斯把笔塞进我手里,"路过的,也可以是自家的。签个字。不签字就当默认了。"
……这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单位入职流程啊。
我签了。薇岚当场取来印泥,吉斯嫌印泥不够正式,拇指蘸了灶灰,在签名旁边按了个端端正正的指印。全厅围观鼓掌,掌声经久不息,仿佛签的是什么卖身契——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确实是。
当夜,我一个人留在议事厅,帮蕾雅把旧账归箱。
收到最后一册的最后一页时,我停住了。
那页只有吉斯今晚新添的一笔。字迹被水痕晕开过一角——不知道是茶,还是别的什么:
"支出:金币四百二十,蜂蜜十二桶。
收益:零条人命。
——三百年里,最赚的一笔账。"
我把那册账放回箱底,压好。
心里有个声音,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这种地方,回不去的话,会很舍不得啊。
……谁说的。什么叫"回不去"。
我摇摇头,把这句话,连同箱子,一起关上了。
千灵:书签已收好,随时回来续读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