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无名的伤亡簿
宴后第三天,魔王城照着旧战争年代传下来的老规矩,开册点卯。
说"开册"不准确。准确的说法,我学了三天才学会:战后造册。军册归蕾雅,内务册归薇岚,两册并一案,当面点,当面记,当面念。吉斯说这是铁规矩——
"打完仗,第一件事不是庆功,是点名。名字都对上了,才轮得到庆功。"
点卯设在地底大堂。八百人,列队,一伍一伍地应到。
我在旁听席——就是主柱底下搬来的一把椅子——看了一上午。看得心口发紧,又看得说不出的踏实。
守城精锐四百,全到。眷属工勤四百余,全到。女仆队,全到。空影组两位歌者,到场,但答不了话——巨人借他们的嗓子喊了一整个下午,两人的声带集体告假,军医的处方是"禁言三日"。于是点名点到他们的时候,全堂安静,看这两位用纸笔"应到",还为谁先写争执了半刻。用笔吵架,动静是零,气势很足。
伤情册的末页,另有两笔"本城特有"的记录。其一:后勤搬蜂蜜桶闪腰者三人——事后查明,桶是空的,闪腰纯属心虚。其二:魔王大人,全城唯一"因公殉职"者,现役症状为腰疼,军医诊断意见五个字——躺得太敬业。
念伤情册的时候,薇岚站在蕾雅身侧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"莉可。双手魔力过耗,伴轻度烫伤。本人申报:'浆糊气用完了,正在攒。'"
"石鳞阵一队至四队,共十一人,肩背挫伤。申报:'墙替我们疼了。'"
"弩手陈。右腕劳损。申报:'摇了一下午,摇的。'——军医注:其腕伤与三十年床弩军龄旧伤重叠,建议保养。本人意见:'箭都比人金贵,俺没事。'"
"火头鲁。右腕扭伤。申报:'挥勺过度。'军医注:该员坚持为全场炖了三天汤,本条伤情与其自述的'退休'计划严重冲突。"
"女仆长薇岚。右手二指、三指灼伤。"念到自己的名字,她的语速没有变,"本人意见:不碍事。记小字。"
蕾雅提笔,在"灼伤"前面添了两个字:三度。
薇岚看了一眼,没有再争。
树城的战报是前一天风信鸟送来的,瑟兰长老亲笔,字大得像在发脾气:歌者三十七人,嗓损,已复;檀羽,断枪,肋骨裂两根,人无碍,正在学左手扎枪,"扎谁都躲得开";长老本人,虚脱,卧床,"骂人中气十足,无碍"。末尾一行,是老人的私话:
"亡者栏,无。老朽行文千年,第一次写这个'无'字。笔重。"
罗孚的军报附言也到了。这位监察的报告跟他人一样,不抒情,只报数:讨伐军阵亡,无;重伤十七,皆因自家投石机回座,"本官已命军械官给三台投石机记过";轻伤若干,"多发生于逃离'崩塌'城门时的推挤,少发生于战斗"。勇者小队的伤情,阿尔文报得言简意赅:"手抖,举不动杯。其余一切良好。"缇娅附了一行:"靴子未寻回。本弓手保留追诉权。"
大堂里念到这儿,笑成一片。
这几天,"遗迹"外的缓坡上,还多了一桩没有册子可记的事。
军报定案之后,隐居在近边城镇的魔族,两千余人,陆续"回家"了。他们不进沉眠区——通道认人,只放本城名册上的名字进去——于是就聚在断墙外搭起棚子,生了火。今天有人从卡丁镇背来两扇火腿,明天有人从磨坊驮来四袋面粉,后天,邻镇的另一家铁匠抬来一整箱钉子,附一张字条:"给你那块破牌子换字——营业至睡醒为止。"
吉斯去看过一次。魔王大人站在断墙上,看着坡上那些不敢进门、就守在家门口的"子民",站了很久。回城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刚哭过——他坚称是风吹的。
"入册吗?"蕾雅问过他,"两千余人,可另立附册。"
"不入。"吉斯说,"他们藏了三百年,藏成了'不在册'的人。这一仗打赢了,就让他们继续'不在册'地活着吧。册子这东西,能不上,就别上。"
于是那两千多人,成了这场战争伤亡簿上最庞大的一栏空白。无册,皆在。
笑完,蕾雅合上伤情册,摊开另一本——新的,空白的,封皮上还没有字。千年战史里,每一场仗都有这样一册。她提起笔,蘸墨,笔尖悬在"亡"字那一栏,悬了很久。
"殿内可有人阵亡?"她照规矩问,问全堂。
"没有。"八百个人的声音,把地底的岩层震得嗡嗡响。
"城内可有人阵亡?"
"没有。"
"友军、邻族,以及——"蕾雅的笔尖顿了顿。她看了我一眼。"在场人类的敌人,可有人阵亡?"
这一问,是我请她加的。她加的时候没有问我为什么,念的时候也没有。
"没有。"我替他们答了。黑水渡的,魔王城的,圣坛的——黑袍的、灰袍的,全活着,分别在边军与圣域的看押里,"灯检"的名单排到了下个月。"一个都没有死。"
笔落下去。
"亡——"
"慢着。"吉斯举手。
全堂看他。魔王大人放下手里的蜂蜜饼,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领,用他"战死"那天同款的腔调宣布:
"记本王。吉斯,卒于王座。死因:演技。"
"亡者栏唯一的合格人选,"蕾雅看都没看他,"此刻正在本官面前,偷吃第三块饼。"
"第四块。"吉斯纠正,并且又拿了一块。
笔尖终于落下。写完,蕾雅把册子转过来,给全堂看了一眼。
"亡"字那一栏,只有一个字。
"无。"
大堂里安静下来。刚才还笑着的八百人,这会儿都不笑了。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,一伍一伍的精锐摘了头盔,女仆们垂下手,老兵们把腰挺得笔直——没有哭,没有喊,就那么站着。站得像一排一排的碑,又完全不像碑——碑不会呼吸。而他们的呼吸声,在整个地底大堂里,此起彼伏,活生生的,一下,又一下。
我坐在旁听席上,胸口那块空,忽然疼得厉害。
不是难过。是一种我完全说不清的东西——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,看着那个"无"字,我脑子里毫无预兆地,闪过一幅画面:
同样的大堂。同样的点名。一个名字被念出来,没有人应。又念了一遍,还是没有人应。第三遍,念名字的声音低了下去。一个伍长出列,弯腰,抱起了一顶没有人领的头盔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场面。可是我"认识"它。像认识一个没做过的噩梦。
"轻夜?"蕾雅在主位上看着我。这位执政官的眼睛,隔着满堂的人,看得极准。"你脸色不对。"
"……没什么。"我说,"想起来一件没发生过的事。"
这话不通。我知道这话不通。可蕾雅没有笑,也没有追问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转身,对侍立的卫兵吩咐了一句。片刻后,两名精锐抬上来一口长箱。
箱子里是旧册子。十几本,摞在一起,每一本都比砖厚。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"北隘",墨色沉得发黑。
"千年战史,历代伤亡簿。"蕾雅说,"按规矩,新册入档前,要对着旧册念一遍——念给新册听,也让旧册看着。"
她翻开"北隘"。那一册的"亡"字栏,密密麻麻,一页,又一页。她不念名字,只报数:"北隘之战,亡四百一十七。"再翻一册。"南林,亡一千一百。"再翻一册。报数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账——本来也就是账。念到第七册,她合上了箱子。
"其中五册,本官在场。"
大堂里,落针可闻。
"每一册,本官都记得几个名字。"她说,"不是册子上的名字。是点名的时候,没有人应的那几个。"
她把新册放在长箱上,摆正。
"这一册,千年以来,头一本。"
吉斯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过去,看了那本册子很久。然后他问蕾雅:"按规矩,新册要起名。战史都拿战役名做册名——这一仗,神殿那边管它叫'魔王城陷落',边军那边叫'黑水渡案',都不像话。你说,叫什么?"
"无。"蕾雅说,"亡者栏写什么,册名就叫什么。"
"《无》?"吉斯咂摸了一下,摇头,"太省事了。像没起。"
他弯下腰,凑近那本摊开的册子,看了很久很久——看那个"无"字,像在跟它商量什么。然后他直起身来,说了一句后来被史官记下、又被说书人添油加醋了几十年的话:
"有名字的册子,都是拿名字换来的。"
"这本没有。那就叫——《无名》。"
"愿它子子孙孙,抄下去,永远抄不满。"
册名就这么定了。薇岚取来笔墨,在封皮上写下两个字:无名。写完,她退后半步,对着那本空册子,行了一个礼。
全堂的人跟着她,一起行了一个礼。
礼毕,蕾雅却从案头,又取出了一份文书——不是册子,是罗孚案卷的抄件。她展开,放在《无名》的旁边。
"还有一本账。"她说,声音放得很平,"三座村子。四十七个人。"
大堂里,刚刚挺直的那些腰,一排一排,又沉了下去。
那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死亡簿。不在战场上,在火场里。他们死在第一场戏开演之前——死在任何剧本都保护不了的地方。圣战的布告管他们叫"祭品",神殿的经文管他们叫"应劫者",而罗孚的案卷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,抄了四十七行。
"这一本,要记满。"蕾雅说,"一个都不能少。"
两本账,并排放在长箱上。一本空的,是所有人都祈祷它永远抄不满的;一本满的,是所有人都发誓一个字都不能漏的。
我看着它们,忽然明白了自己那幅"没发生过的画面"为什么那么疼。
我救下了我能赶到的地方。我赶到之前烧掉的东西,一页也补不回来。
这就是"来得及"三个字的边界。今天,我才看清它。
"轻夜。"蕾雅在主位上开口,把我从那两本账前叫了回来。她翻着军册的底页,头也不抬,"还有一件事要核。三个战场——塌塔、弩阵、圣坛。按本官战前的推演,这三处,原本都是要死人的。"
"塌塔下,二十七个新兵。弩阵里,勇者与重骑士至少死其一。圣坛——守钥人殉,歌者从死。"她自问自答,语气平得像在核数,"这是原本的账。三处,都翻过来了。"
"怎么翻的?"吉斯问。
"塌塔,勇者自己接的。"她说,"弩阵,箭被森林的弓提前半息截了——布位的人算准了,真正的敌人谢幕之后才登场。圣坛,"她顿了顿,"一个人跑了一夜。"
她把三个"本该死人"的地方翻过来,摊在灯下。底下压着的,一个名字叠着一个名字,全是同一个名字。
"功劳簿要不要立?"她问吉斯,"照实记,得单开一册。"
"不立。"吉斯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没心没肺:"立了功劳簿,就要论功行赏;行了赏,账就结清了;结清了——人就该走了。"他摆摆手,"本王这册账,先欠着。欠着,人就得留下。"
满堂笑起来。我也笑了。
只有蕾雅没笑。她低头,把《无名》和那份四十七行的案卷抄件,一起收进长箱,落锁。然后,她从案头抽出了另一本册子——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的那种。
账本。
"伤亡的账,记完了。"她翻开第一页,指尖在第一行按了按,"现在——算另一本。"
大堂里的笑声,齐齐停了一半。吉斯的手,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——那里揣着他从台阶上亲手捡回来的第一件"遗物"。
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,就在同一天,边防线某座被封的礼拜堂里,一炉纸烧了一整夜。验灰的人筛了三遍。
烧掉的纸里,没有他。
——第五幕 · 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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