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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见星阁

第三星舰 · 第 2/51 章本章约 2206 字约 4 分钟

舰务台的右下角,有一块小小的光标,从刚才起就在闪。我一直装作没看见——现在,它自己跳出来了。

弹窗铺开在台面上,像一张摊平的纸:

【舰长登记 · 未完成】

前任舰长状态:未注销(失联审查中)

现任舰长任命:已生效

登记表:待填写

原来我不是第一个。这条舰换过舰长,像一本书换过作者。前任"失联审查中"——这五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。失联,在太空里,大概是很常见的词。

大概。

我点开登记表。字段不多:

姓名(必填)。籍贯。所属世界。灯塔手续编号。

姓名栏里,光标一跳一跳的。

我把手放上去之前,先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真名。

那两个字我太熟了。熟到讨厌。点名的时候它被念出来,我应"到"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;家长会上它被表扬或者批评;连快递员都在楼道里喊它,喊得整栋楼都知道有人网购了。它跟了我十六年,用得最多的场合,是替我回答"这个人在场,但他不想说话"。

把它写在这里?写在一个陌生世界的档案里,让一群陌生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?

不行。

名字这种东西,被念出来的次数,越少越好。这是我的原则。

我删掉了刚落下去的一撇。

那就……用那个名字。

我有个网名。说"有"不太准确——是捡的。

大半年前,我常逛一个叫"见星阁"的读书小站。站子很小,小到没有广告、没有热度、没有争吵,只有几个深夜亮着的人,互相推荐一些没什么人读的书。三个月前,站长发了一条告别帖,说站要关了,问有没有人愿意接手。帖子下面零回复。我盯着看了三个晚上。第四个晚上,我回了一条:

"我接。"

站长把管理员的钥匙给了我,只留了一句话:"反正,总会有人在夜里需要一盏灯。"

从那天起,见星阁就是我的了。一个访客几乎为零的小站,一座只有我一个人的阁楼。书友偶来,都唤我"晚舟兄"——因为我总在深夜上线,他们说我像一只夜里才靠岸的船。

晚舟。

我把两个字打了上去。光标停在姓名栏里,像一只船停在水面。

然后我盯着它,悬了三秒。

不行。晚舟是给陌生人看的。是那个躲在天花板水渍底下、连招呼都打不利索的我,给自己找的、最小的一块遮布。而这艘舰——我说不上来。这艘舰上的人给我倒茶会算好温度,带门会怕吵醒我。把一块遮布给他们,好像,有点亏待他们。

删掉。

重新打两个字:

阁主。

见星阁的阁主。那座只有一个人的阁楼的主人。这一次不是遮布,是连人带楼,一起搬过来。

就当是……把我也一起带过来了。

提交之前,我看见下面还有一栏:本名(仅档案收录,舰员不可见)。

我在这一栏里,鬼使神差地,填了"晚舟"。

半真半假。真名不给他们。遮布,就先寄存在这里吧。

至于"所属世界"和"灯塔手续编号"——我一个字都编不出来。空着。提交。

弹窗刷新:

【登记完成】

舰长:阁主

异常项:无籍贯 · 无世界 · 无手续

那三个红字亮得刺眼,像一份没交的作业,被老师当堂举起来给全班看。

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份"作业",门就开了。

白裙子的姐姐端着早饭进来——她大概一天要进来八回。她把餐盘放好,一抬眼,看见了舰务台上还亮着的登记完成界面。

她愣了半秒。

然后退后半步,裙角一收,朝我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:

"阁主大人,早。"

……

阁主大人。

这四个字从耳朵进来的一瞬间,我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太中二了。中二得让人想连夜逃出这条舰,中二到我十六年没敢在人前提过的那些幻想,全都被它一句喊了出来。

我等着她笑。等着她憋不住,或者旁边有谁"噗"地一声。

没有人笑。

门口路过一个人——深色制服,抱着一块仪甲板,眼皮都没怎么抬——看见界面,脚步顿了顿,朝我点了下头:

"阁主。"

然后就走过去了。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没有一点变化,好像"阁主"这两个字,跟"早上好"一样平常。

白裙姐姐还维持着那个礼,眼睛弯弯地看着我,等我回话。

"……嗯。"我说。说完想把头埋进茶杯里。

"早饭要趁热哦,阁主大人~"她直起身,收拾了昨天的茶具,出去的时候照旧把门带得很轻。

舰务台上,登记界面安静下来,最后一行停着:

【新历元年 · 第一天】

【舰长:阁主】

我看着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一次,有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。

不是爹妈给的期许,不是老师点名的符号,不是快递单上的收件人。是我自己,一个字一个字,从"那两个字"和"晚舟"中间,挑出来的。

阁主。

……好像,也没那么中二。

我端起茶,喝了一口,决定在第八十次怀疑人生之前,先把早饭吃了。

舰上的第一个白天,是怎么过完的,我说不太清——报表批了三份,走廊认了两条,被七句"舰长早"打断了七次心跳。晚上,我照着自己的生物钟,在批阅台前撑着下巴,等困意。

然后我趴下去,睡着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,脸贴着的不是金属台面。

是被子。枕头。天花板上,那块像趴着的猫的水渍。

我猛地坐起来,摸袖口——没有金线;摸指甲——锯齿痕还在;窗外天蒙蒙亮,楼下有电动车过去的声音。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。

我坐在床上,心脏跳得像跑完了八百米。

原来"回来",是这么回来的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像退潮,像电梯到站,像有人把我从一本书里,轻轻地夹了出来。

那天上学,我一整天没敢合眼——连午休都撑着,趴在课桌上十分钟,什么也没发生。大概是那条航道,要睡得很沉,才够得着。

晚上,我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个实验:十点半,关灯,躺平,闭眼。

再睁眼——天花板高了。蓝色光纹。星海。

舰务台的系统时间:06:50。桌角,一杯新的茶,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。

好。冷静。社恐的基本功之三:实验做完,记结论。我在心里,把结论一字一字写下来:

在那边睡着,就到这边来;在这边睡着,就回那边去。那边一夜,这边一天。

至于为什么是我——

这个问题,我打算攒着。攒到有一天,问得出口为止。
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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