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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六点五十分的星海

第三星舰 · 第 1/51 章本章约 2624 字约 5 分钟

我家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

我看了它十年。每晚十一点半,我躺在床上,照例在心里过一遍明天根本不会发生的对话——"同学,橡皮能借我一下吗""当然可以,我们已经是朋友了"——然后照例在真正开口之前睡着。十年了,猫一直趴在那儿听着,尽职,从不缺席。

我一直有这个毛病:想说的话,都在心里说完了。说完了,就没必要说了。

今天早上,猫不见了。

不是它挪了窝——是整块天花板都换了。高得离谱,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纹,还在极慢地流,像有人把星图泼在头顶,泼完忘了收。我盯着那片光纹看了三秒,得出本次醒来的第一个结论:这不是我家。也不是教室、医院,或者任何一种我会睡过去的地方。

我坐起来,椅子跟着动了。

是那种很沉的、带扶手的椅子,我一起身它就往后让了半寸,像被吓了一跳。椅背上还留着温度。不是我捂出来的那种温度。

——它刚刚坐过别人。

……不对。是别人刚刚坐过它。两句话一个意思,但第二句听起来更像恐怖片的开场。

我绕了半圈,看见舷窗的时候,把后半句吐槽咽回去了。

窗外是星海。

不是天文馆那种印在穹顶上的、死了的星空。是活的。星星的位置在极慢地挪,像很深的水面上浮着的光。有一道淡青色的带子斜着划过去,不知道是星云还是航迹。我找了三十秒,想在里面认出哪怕一个星座——猎户、北斗,随便哪个都行。

一个都没有。

这不是我的天空。

好。冷静。社恐的基本功之一:局面不明的时候,先在心里列清单,再决定要不要慌。

我列了三种可能。

第一种:我在做梦。这是全部选项里最科学的一个——"一觉醒来身在星舰",除了梦,没有第二种体面的解释。为了验证,我掐了一下手背。疼。可科普节目说过,梦里掐自己也疼。这条证据作废,还白疼了一次。

我换了个办法:找细节。梦是糊的,醒是清楚的。我凑近扶手——皮革上有细小的磨痕,缝线的针脚里卡着一粒极小的、亮晶晶的东西。我把它抠出来,对着光看了半天:一颗螺丝垫片。空气里有很淡的金属味。还有,更淡的,茶的味道。

梦不会抠细节抠到发一粒垫片,更不会替谁把茶泡好。哪有这么下本钱的梦。

第一种,存疑。判个缓刑。

第二种:我被人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。绑架,勒索,秘密组织。为了评估这条线,我认真盘点了一遍自己的利用价值:存款两位数,社交账号粉丝三个,其中一个还是我妈。绑匪图我什么?图我独来独往,绑起来省事吗?

更不成立的是排场。没有人会用一整片星海,绑架一个连点名都不敢大声应"到"的高中生。这排场对一个社恐来说太隆重了——隆重得不像绑架,倒像表扬。

第二种,排除。绑匪看了都摇头。

第三种,剩下的那种: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它认识我。

证据在身上。这件制服——深色的,合身的,袖口缝着一道细细的金线——不是我的校服,却像是照着我的尺寸做的,大小刚好,连手腕那一圈都刚好。刚好到我有点怀疑,有个裁缝等了我很多年。

这个可能最吓人。也最像真的。

给第三种可能起名字之前,门外来脚步声了。

很轻,很稳,由远及近。我在这三秒里做完了一个人十六年能做出来的全部预案:钻桌子底下(没有桌布)、跳窗(这里是太空)、装晕(来不及躺回去)。

然后是敲门声。笃、笃。

"舰长,早——"

门外的声音很温柔,尾音是那种把"早"字拖得软软的调子。我张了张嘴。

现在必须解释一下我这个人:从小学到现在,我对"有人跟我打招呼"这件事的反应,一直是同一个——先应下来。管他三七二十一,先把招呼应了,回过神来再想怎么逃跑。

所以我听见自己说:

"……早。"

"今天也起得早呢~"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白裙子的姐姐,端着茶盘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,"茶放在您手边哦。新历第一天,有什么吩咐吗?"

新历。第一天。舰长。

三个词,一个都不敢问。

但我心里那支笔,已经动起来了。新历——一个历法,有"新",就得有"旧";第一天——历法的第一天不是自然现象,得有人宣布"从今天起"。而门外这位姐姐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,自然得像在说"今天星期二"。

她知道。她甚至,等过这一天。

"殿里的灯,昨夜亮了呢~"她把茶放下,像顺口一提,"三个月来的头一回。"

三个月。

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在绕开什么。当时我没听懂——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本日志,不知道悬着的日历,不知道这三个月对这条舰意味着什么。我只把这个数字,连同那杯茶的温度,一起记了下来。

社恐的基本功之二:问不出口的,先记住。

我点了点头,用我这辈子最稳的声线说:"我……先坐一会儿。"

"好~"她退出去,还替我把门带上了。带门的时候放得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
她怕吵醒谁?怕吵醒我?

我坐在那张还有别人余温的椅子上,握着那杯温度刚好的茶,做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次深呼吸。

盘点继续。

舰务台的角落里,系统时间安安静静跳着一行字:06:50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我的闹钟定在七点——这个"六点五十分"跟我床头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,可它偏偏是个掐得整整齐齐的时刻,像有人对好了表,在等一个新历的清晨。

身上:制服。手:是我的手。指甲上有我咬出来的锯齿痕,食指侧面还有写作业压出来的茧,一颗不少。身体是我的。衣服是舰长的。位置,大概也是舰长的。

然后是面前的舰务台。

台面上摊着一本日志。硬壳的,边角磨圆了,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很多遍。我犹豫了一下,翻开来——

字迹很漂亮,落笔快,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。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什么:小鸟。歪歪扭扭的,用红笔画的,一只一只,画得都很敷衍,但每一只都在飞。

批注写的是正经事。"航速复核,无异常。""补给清单第三项,驳回,理由:甜。"——这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刀:"驳回无效,拂晓已自取。"

我一页一页往前翻。小鸟一页比一页少。字迹没变,还是那么快,那么好看。

翻到最新一页,只有一行字,和半只没画完的鸟:

"交接完毕。剩下的事,明天说。"

日期是三个月前的——那是个我不认识的历法,但我对过了,舰务台的系统时间跟这一页差了整整三个月。三个月前的那一页之后,全是空白。

这本日志,停在三个月前。

写它的人,没有回来合上它。

——殿里的灯,三个月来的头一回。

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咔哒一声,对上了。日志停在三个月前,灯也是从三个月前暗下去的;灯再亮起来,是昨夜——是我睡进这张椅子的这一夜。一头,是没回来的写日志的人;另一头,是莫名其妙的我。

他是谁?他去了哪儿?为什么灯亮,是因为我?

没有人回答。舰务台安安静静的,系统时间从06:50跳到06:51,没有说明,没有通知,没有一行"欢迎登舰",甚至没有一行"舰长应该做什么"。只有右下角一块小小的光标,从刚才起就在闪。

我装作没看见。

我把那杯茶一口喝完了。

太烫。但我需要那点烫。
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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