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末间章 星图外的那颗星
闹钟在响。六点五十分。
我睁开眼,天花板正上方那道裂缝,和每个工作日的早晨一样,在那儿等我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眼角是干的,但脸上的泪痕,一夜都没干透。
胸口空了一块。
不对。不是空。是满。满得发疼,疼得不知道那块地方装的是什么,只知道它很大,很重,还很暖,像怀里揣着一座城。
我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听闹钟响完。然后我翻身下床,从抽屉最里层,摸出了那个笔记本。
不是我写的。是我"存"的。抽屉里已经有一摞这样的了——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本都在几周内褪成一沓白纸,只在最后一页,留一句褪不掉的话。
流程我熟。这一摞到底攒了几本,我从没数过。
我拧开笔,开始写。
写得很急,字都飞起来了。魔王城。吉斯。蕾雅。紫色的眼睛。卡丁镇。幽森旅店。当铺。公会的老者。冰灵。冰灵。冰灵。迷径。门树说我的脚印有很多层。树上城市,两万三千人。母树。黑水渡。缇娅。加隆。罗孚。阿尔文。七罐蜂蜜。薇岚。檀羽。《无名》。亡者栏:无。四十七行名字。决战。七十三合。王冠滚落的声音,像一口小钟。熄灯。夜奔。别回头。圣坛。七颗星,剩一颗。灯节。一整座城的灯——
写到歌的时候,我卡住了。
那个调子,在我的脑子里清清楚楚,一起,一落,又一起。可是我不会记谱。我画了一道波浪线,在线的旁边标注:"像水那样连起来"。然后我把能想起来的词全部默下来,旧的一段,新的一段——"灯再亮起来的时候,不必唤他,他自己认得回来的路"。
写了两个小时。三十多页。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
写完最后一行,我趴在桌上,睡了个回笼觉。梦里什么都没有,白茫茫的,很暖,像靠着一盏灯。梦里好像还有两个声音,一个暖的,一个冷的,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。说到一半,冷的那个说:"吵什么,他在睡。"
暖的那个就笑了。
褪色,是从第三天开始的。
"吉斯"两个字,从每一页上,同时淡了下去。像退潮。我盯着看,眼睁睁看着笔画一寸一寸变浅,浅成灰,灰成白。我抓过笔,在旁边重写——重写的字,一夜之间褪得更快。
我试过读出来录进手机。录完的当晚,我的声音在耳机里念着那些名字——第七天再放,声音还在,可我听着那些名字,像听外语。名字和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,被什么东西,一页一页收走了。
没关系。
我早就知道会这样。那一摞笔记教过我:留不住的,别硬留。这是规矩。我这种人的规矩。
我搬了把椅子,坐在窗边,每天傍晚翻一遍那本笔记,翻得像和它告别。这一页,"迷径",字迹已经淡成水痕。这一页,"七十三合",还在,估计也就这两天。这一页——
这一页是最后一页。
整本笔记全部褪成白纸的那天傍晚,我翻开最后一页,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,缩了一下。
烫的。
不是错觉。那页纸是温的,像晒过一下午的太阳,又像……像有人刚刚从上面把手拿开。纸面上,只有一行字。全本唯一褪不掉的一行:
"下次,也想再见到他们。"
下面还有半行小字,是我写到最后一刻、困得意识发飘时落笔的,字迹歪歪扭扭,几乎不成形:
"——账,没结清。"
我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抽屉,和那一摞摆在一起。
然后我把那一摞重新拉开,把各自留下的那句话,又读了一遍。旧得纸都发脆的那本,只剩一句:"进门之前,先说'我回来了'。"——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规矩。但我照做。从那天起,每天下班开门,我都先说一句"我回来了"。空屋子里没人应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说完这句,屋子就没那么空。
有一本:"欠的饭,要还。别管对方记不记得。"
还有一本:"如果她问'你会回来吗',先想清楚再回答。"——这一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。我从来没弄明白过它是哪个世界留给我的,只是每次翻到,胸口都会疼半秒。
这一摞究竟有多少本,我一直没数过。不是数不清。是每次想数,手都会停住——好像数清楚了,就得承认些什么。承认什么?不知道。反正,不数。
现在,最新的一本,合上了它的一句话。
"下次,也想再见到他们。"
他们是谁?
……不知道了。但不知道,好像也没什么关系。
生活照旧。或者说,照旧里,多了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。
比如面包店。那天早上我买了两个面包。老板娘问要不要装袋,我说要,两个都要。她笑着问:"家里来人了?"
"……算是吧。"我说,"一个很能吃的人。"
走出店门我才想起来——我家里没有"很能吃的人"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。可是手里这第二个面包,怎么说都不想放回去。最后我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,把它吃掉了。替谁吃的呢。不知道。有一只鸽子全程在旁边等我掉渣,我分了它一半,它吃得理直气壮,像从小认识我。
比如开会。这周的例会,我把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信息,按可信度分了三栏,连线,画圈,无法确认的单拎出来圈好。散会的时候,隔壁工位的同事盯着我那页笔记看了半天:"这画法,一般人可弄不出来。你这人,到底什么来头?"
"……路过的。"我说。
"什么啊,神神秘秘。"
(本日吐槽:这句话在现实世界里,也一样好用,也一样没有说服力。以及,我后来发现,我给任何事情打分,都忍不住想排出个一二三名来——"本周会议废话浓度排行榜"之类的。这个习惯是哪来的?不知道。没有人教过我。大概是哪个世界塞进行李里的东西,跟"夜"字最后那一记顿笔一样——我问过自己为什么。没有答案。就是觉得,这一笔,得写得稳一点。)
比如那支歌。洗澡的时候,花洒一开,我无意识地哼出一段调子。一起,一落,又一起。哼完了才反应过来:我没学过这首歌。哪来的?不知道。但那段调子在喉咙里待得很安稳,像住了很多年——像一句晚安,每天都要唱给谁听,也听谁唱给我。
那天夜里,我睡不着,上天台。
十月底的风,已经很凉了。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洗得很淡,我仰着头,一颗一颗地找——找到的没几颗,但足够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掏出手机,打开了星图软件。把镜头对准头顶那片天,软件慢吞吞地识别、比对,绿色的线一根一根搭起来:这是天琴,那是织女,那颗是牛郎。
然后我的目光,停在了星图的一个"空格"上。
那里有一颗星。
不在软件的星表里。我放大,缩小,校准,重新识别——星图上那个位置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可我抬眼再看,它就在那儿。不亮,不闪不避,稳稳地,钉在那片所有星图都不认领的空格里。
不属于任何星图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风吹得楼顶的水箱绳索呜呜地响。看着看着,我发现自己开始数星星了——一颗,两颗,三颗——数得很熟练,熟练得毫无道理,像偷师于谁——
数到十七,乱了。
我笑出了声。
一个人,站在天台上,对着一片洗淡了的星空,笑得像个傻子。乱什么呢。数错了就数错了。重新数嘛。反正——
反正乱的那一遍,是有人在想我。
这句话是哪来的?不知道。它就是浮上来了,像那道波浪线的调子,像"夜"字最后那一记顿笔,像口袋里多买的那一个面包。我的脑子不记得它们是谁给的。
可是我的身体记得。身体记得的东西,忘不掉的。
我对着那颗没有名字的星,站了很久。临下楼之前,我把手按在自己胸口——那个位置,空空的,什么都没戴。可是掌心底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,极轻极轻地,一跳,一跳。
"喂。"我说,"如果你们听得见——"
"账没结清。利息照计。"
"下次见。"
那颗星,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像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谁轻轻拍了拍谁,哄谁入睡。也像一盏灯,听见了招呼,隔着一整本翻不完的世界,应了一声。
我下楼,回屋,开门之前,站在门口,顿了顿。
"我回来了。"我说。
空屋子里没人应。台灯自动亮了。灯光落在桌上,落在那个合起来的笔记本上,落在抽屉把手上——抽屉里,那一摞笔记,一摞褪不掉的话,安安静静地睡在一起。
洗漱,关灯,躺下。
半梦半醒之间,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两个声音。很远的。暖的那个在哼歌,一起,一落,又一起。冷的那个隔了很久很久,才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,轻得像怕吵醒谁——
"……路上小心。"
大概是梦。八成是梦。
我在被子里笑了一下。闭眼之前,最后想了一件事:不是今晚。但总有一晚。
然后我睡了。睡得很沉,很暖,像靠着一盏灯——
灯还亮着。
——第六幕 · 完——
——卷一 · 全卷终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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