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王座
后世的说书人讲到这一夜,都会讲到那场"决战"——勇者阿尔文与魔王吉斯的七十三合。
没有人知道是七十三合。除了我。我在侧幕数着呢。
更没有人知道,那七十三合里,真正在打仗的是什么。对面的勇者,下午刚刚全开过一次狂化,把一整座攻城塔从二十几个新兵头顶上接了下来——此刻他站在魔王面前,全身上下的力气,十成里提得起来的不足一成。他的每一步都是加隆扶着走完的,剑是用意志挂在手上的。
可他是勇者。两千双眼睛看着他。他不能倒。
于是魔王替他站着。
七十三合,每一合都是真的。阿尔文的剑是真的,吉斯的掌是真的,剑锋擦过甲面迸出的火星是真的,砸进广场石板的裂纹也是真的。区别只有一个:阿尔文的剑避开了一切要害,而吉斯的掌——收住了八分力道之外,还要再多做一件事。
他要把每一合,都演成"势均力敌"。
我数着数着就明白了,我数的哪里是回合。我数的是魔王放的水——一次必杀收成险胜,一记重击卸成擦伤,阿尔文每一剑刺空之后"踉跄前扑"的姿态,都是吉斯的掌风在半路上悄悄扶了一把。放水放得这么像真的,这才是三百年的功力。他不仅要收着自己的力,还要把力化成一只看不见的手,托着一个站不稳的年轻人,把七十三合一合一合地,演圆。
第五十合上,阿尔文的剑"破"了魔王的护体魔焰——缇娅的箭恰到好处地射灭了王冠侧翼的一盏火,那支箭在侧楼的阴影里等这个角度,等了整场戏。第六十一合,加隆"重创"魔王军统帅——蕾雅含恨退场,退场前回望魔王的那个眼神,冷得让前排好几个老兵做了三天噩梦。
那个眼神也是真的。她后来解释:一想到这场戏的预算,那个眼神就自然而然有了。
第七十三合。
阿尔文的剑,刺穿了魔王的胸口。
我看见吉斯的眼睛在那一瞬睁大了——不是演的。他后来说,剑尖抵上衬甲的瞬间,他忽然真的有点恍惚:如果这一天是真的呢?如果三百年后,真有一个这样的年轻人,举着剑站在这里,而他守的城空了、灯灭了、一个孩子都没剩下呢?
魔王向后踉跄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跌上王座。
"魔王!"讨伐军阵中有人失声。
吉斯靠在王座上,胸口的"血"——染料的,闻着有股淡淡的蜂蜜味,别问,问就是预算——浸透了玄甲。他抬起一只手,颤抖着,指着满殿的人。
"人类的孩子……"
声音是放大了的。空影技术,歌者把他的声音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"你们踏碎本王的门槛……问过这满殿的星火吗……"
狂言。句句是狂言。讨伐军的书记官飞快地记着,我瞥了一眼他膝上的本子,字迹都在抖。
然后,魔王的狂言渐渐低了。
低下去,低下去——按剧本,这是"伤重气绝"的路径。观众只见魔王的声音一点点枯萎,只有离王座最近的极少数人——阿尔文,加隆,罗孚,还有从侧幕无声挪到台阶边的我——还听得见他真正的声音。
那不是台词。
"……这座城的账,本王记了三百年。"吉斯望着殿顶,那双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,"亏空的年份记着,丰盈的年份也记着。谁家添了孩子记着,谁的屋顶该修了记着……值钱的,不值钱的,都是本王的。"
"本王这一生,守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。"
他笑了一下。
"不值钱。"他说,"但是,是我的。"
他最后看向阿尔文——看着这个把他"杀死"的年轻人,看着这个下午刚从塌塔底下救出二十条命、如今连剑都快举不动的年轻人,用只有前排听得见的声音,说完了最后一句:
"以后,托付了。"
然后,魔王的手,从扶手上,垂了下去。
王冠从他头顶滚落。
纯金的。砸在台阶上,"咚",弹起来,滚下第二级,"咚",再弹,再滚——整个王座厅安静得只剩这一种声音,一声一声,滚过七级台阶,滚过血迹,滚过散落的箭,滚过两千个人的呼吸,最后撞上阿尔文的靴尖,停了。
我设计的。滚落的路线、弹跳的次数、停下的位置,全是我拿炭笔在图上画了三天的。
但没有人告诉我,它真的滚起来的时候,是这个声音。
像一口小钟。像有什么东西,替这座穷了三百年的城,最后响了一声。
阿尔文低头看着脚边的王冠。这位"杀死"了魔王的勇者,握剑的手抖了很久,很久。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向任何人解释——包括他自己——为什么这一刻他最想做的事,是跪下去道歉。
就在这时,殿外的天,暗了。
不是入夜。是魔王城的结界按剧本开始熄灭——沉眠戏法启动,全城的灯火从外向内次第熄灭,墙壁深处传来大地的、极缓慢的轰鸣。讨伐军一阵骚动,军官们嘶喊着组织后撤——"城要塌了!撤——"
两千人向城门外涌去。混乱。烟尘。哭喊。一切按剧本。
我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最后看了一眼王座——"战死"的魔王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垂在扶手外的那只手,指尖极轻地、对着我的方向,比了一个大拇指。
……都这时候了还加戏啊喂。
罗孚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。这位监察在殿门口顿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王座,又看了一眼我身边的位置——他看不见我,但我听见他低声对身侧的书记官说了一句:
"记。"
"魔王殒——"
"笑着谢幕。"
书记官的笔尖顿了顿,一字一字,写下了这几个字。
然后,就在这时——
"嗡。"
弦音。很轻,很短,从涌动的人群深处传来。
我的血,瞬间凉透了。
那种冷我认识。我的身体认识它,比认识我自己还熟——
我猛地回头,循声望去。混乱的烟尘里,一队黑袍人正逆着人流,朝阿尔文的方向,无声地移动。
没有番号。没有旗。
他们的弩上,燃着那种往里"吸"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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