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剧本
接下来的三天,魔王城变成了一个剧团。
剧本围读会的第一天,我见识了什么叫"魔王的演艺事业"。
"不对不对,再来一遍!"吉斯站在大厅中央,情绪饱满,"这次孤要有'沧桑感'!孤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时候,要看到他眼中的不舍——蕾雅桑!你不舍!你看着孤,不舍一点!"
"魔王大人。"蕾雅面无表情地立在一边,"我现在眼中的东西,恐怕不太适合给勇者观看。"
"……那就换檀羽的空影组来演我麾下的魔将。"
于是精灵歌者们的"空影"投了满大厅——烟雾凝成的巨影,獠牙,甲胄,二十丈高,脚踩下去地面轰隆作响。视觉效果震撼,唯一的缺陷是空影不会说话,只能靠歌者配音。而两位歌者的嗓子是唱圣歌的,一开口,二十丈的魔将齐声咏叹,尾音还打着颤。
阿尔文憋笑憋出了内伤。缇娅转过身去肩膀直抖。老鲁没忍住,笑出了声,被骡子踹了一脚。
"音色明天改。"蕾雅在我旁边记录,笔走得又快又稳,脸上没有表情,"其余的——都挺好。魔王大人的'沧桑感',留着明天打光用。"
音色第二天真的改了。歌者们不再用嗓子,改用手按大厅的石柱,让整根柱子替魔将发声——声浪从地面、从墙壁、从人的脚底板震上来,缇娅当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评价只有三个字:"能用了。"
武戏是第三天磨出来的。
按剧本,决战日要有一场"重骑士独战魔将"的正面武戏——这是给两千人的观众席看的重头。加隆提议真打:他的巨剑,劈空影凝聚的雾核,劈一声,魔将"痛吼"一声,声势是真的,伤害是零。
"我要求加一项。"阿尔文举手,"决战的高潮,我上狂化。真的上。血色的甲一亮,全军就信了——没有比那更像'拼死一战'的东西。"
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蕾雅。
"不行。"蕾雅说得很干脆,"狂化烧的是你自己的命。谷口那晚我看了你烧完的样子——跪着,喘着,甲片自己崩。决战之后还有收尾,收尾之后还有撤离,撤离之后还有作证。你打算躺着完成哪一项?"
"而且,"缇娅补刀,补得极其朴实,"狂化完你躺三天。谁背你撤退?加隆背你,画面太美;老鲁背你,锅谁背?"
阿尔文张了张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认命地举手投降:"……好。那我用七成力,走位按本子。"
"七成也不行。"我说,"你的七成,是别人的一百二。观众席里有边军,有斥候,有神殿的眼睛——你每一剑的力道,都得像'拼到极限',又不能真到极限。武戏的分寸我标在本子上了,今晚背熟。"
勇者大人捧着剧本,露出了他此生最苦闷的表情:一个以"全力"为信条的人,被要求学会"收着力"。
后来老鲁给全团排了个号,说是他炊事生涯带过的最难带的一批兵:阿尔文,任务"用七成力演出十二成的拼命",全组公认宁可让他背台词,不能让他管力度;空影魔将,任务"用一根柱子的嗓子吼出灭世的气势";至于魔王大人本人,任务最简单也最难——"收敛沧桑感,等打光"。
道具组那边,我干了一件蠢事。
"决战的王冠要有分量,"吉斯的要求很朴素,"'魔王'坠亡的时候,王冠滚落,要砸得出声。观众隔着五十步,得听见'世界完了'。"
我寻思道具嘛,就地取材。掌心一热,"修改·具现"——
半顶王冠,"当啷"一声砸在桌上。
对,半顶。半个拳头是我跟这个世界讲好的日常价,一顶王冠是三倍的超限价。超限的部分当场结算: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鼻血热热地淌下来一行,指尖又开始那种熟悉的、不听使唤的痉挛。我扶着桌角缓了半天,把剩下的半顶补完——账单又厚了一层。
大厅安静了一瞬。
蕾雅走过来,拈起王冠,对着光看。看了很久。她脸上的表情,是我认识她以来最复杂的一次。
"轻夜。"
"嗯?"
"王库的镇库金,成色九成七。"她把王冠放回桌上,王冠和桌面相碰,声音沉得像一口小钟,"你流着鼻血随手具现的这顶——超过它了。"
"……可能我对金子没什么概念。"
"嗯。"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没有追问,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我瞥见那一笔的字样:【道具王冠:非卖品。战后熔了充军费。】
——行。魔王城的穷是真的深入骨髓。连"从天上掉下来的钱",第一反应都是记账。
说到军费。
第二天下午的"决战预算会",注定要载入这座城的史册。
特效要草药,箭矢要替换,行军粮要采买,伤药要备足三倍的量——缇娅把清单念完,总需求报了出来:四百六十金。
吉斯捧出了全城能动的家底:战备储金,一百八十金。这是从岁入一千二百金、岁出一千一百九十二金的牙缝里,一年一年抠出来的全部。
全场的空气凝固了三息。
然后,檀羽代表圣域,推过来一只木箱:树城长老庭的援助,草药、箭木、光苔折价,二百金。老人放下箱子时补了一句:"森林没有金币。这些折价,是老朽厚着脸皮估的。估高了,森林也不亏。"
最后,冰灵默默地解下她随身的小钱袋——那位把四十余金币数了三遍才肯划账的首席财政大臣,把钱袋推到桌子中央,表情悲壮得像在交代后事。
魔王城与精灵圣域,两大古国,为"世纪决战"联合注资:四百二十金。
"还差四十。"缇娅翻着清单,头也不抬。
"军粮我有办法!"吉斯举手,"蜂蜜和果仁,城里还囤着一批,都是耐放的——十二桶蜂蜜,折价……"
于是最终预算案敲定:本世代最穷的一场世纪决战,总盘四百二十金,军粮的六成是蜂蜜。
散会后,冰灵留下来帮我收拾图纸。收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:
"轻夜。"
"嗯?"
"为什么要用'演'的?"她低着头,把图纸一张一张摞齐,声音很轻,"真的打,不行吗?"
我想了想。
"真打的话,会有人真的死。"我说,"演戏最贵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它花的是排练的功夫,省的是人命。"
冰灵摞图纸的手停了停。
"……嗯。"她说,"我记住了。"
她说这话的语气,不像在记一条道理,倒像在核对什么——像把一句早就存在心里某处的话,跟新的这一句,对了个指纹。对上了,于是收好。
那天夜里,第三份"出逃痕迹"送出去了。
这是第四方案的第一步:让米隆的眼睛"看见"勇者队逃亡。缇娅是读痕迹的行家,现在她学着写。烧掉的"关押营",扔掉的夹板,河滩上故意留的、仓皇的脚印——她蹲在河边,用没受伤那只手按出一个脚印,端详半晌,摇头,抹掉,重按。
"太稳。"她自言自语,"逃命的人,脚跟是虚的。"
她按到第七个脚印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看着河滩上那一串以假乱真的仓皇,轻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"七年了。头一回,盼着自己写的痕迹,被人读出来。"
变故是半夜来的。
我们在大厅对最后一稿的戏,檀羽的风信鸟撞破窗纸栽进来,翅膀烧了一角。檀羽的急信只有两行字,蕾雅就着烛光看完,捏着信纸的手指,一寸一寸收紧。
"边境起火。"她念,声音把每个字都念得又平又冷,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,"三座村子。一夜。"
"'魔族'干的。"
大厅里的烛火晃了一下。
"火场里,"她把信纸折上,抬起眼,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,"没有一丝魔力的残迹。是那种——'吸'的东西。"
我后槽牙一凉。
那种凉我认识。黑弩的矢尖擦过我小臂的那一晚,也是这个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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