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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干净的路

星辉下的异世界 · 第 17/52 章本章约 2321 字约 5 分钟

进林那天的早晨,先发生了一场小型离别。

跟着队伍走到林缘的"顺风车"们,到这里就到头了。跑单帮的货郎、投亲的农户、还有那辆卖包子的推车——老板把车支在最后一棵界树底下,给冰灵塞了两个还烫手的包子,"路上吃",又给路过的士兵一人发了一个,"打仗前垫垫"。

军民鱼水情,主要成分是包子。

队伍进林,光的质量立刻变了。

官道上的光是摊开的,林子里的光是碎的,从层层叠叠的叶隙里筛下来,一块一块落在骡背上。声音也变了——蹄声闷了,人声短了,连风都像是被枝桠滤过一遍才放行。

队形随之收紧。缇娅前出的距离更远了,栗色短发的背影在林光里忽隐忽现;加隆那面巨盾,从"拎着"变成了"端着",端的位置永远在他和辎重之间。

而我们所在的队尾,反而松快。痘痘辅兵清点完随行名册——其他的"探亲者"在头一个岔口就都散尽了,只剩我们两个还往里走。

"你们的亲眷……还在里面?"他翻着册子,一脸为难。

"远房。"我说,"再往里。"

"我说了不行。"管辎重的商队长闻讯赶过来,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尖了,"旧例不许平民随军深入——你们两个来路不明的——"

"是我认识的小哥!"

阿尔文从前面小跑过来,热情得吓人,"低血糖小哥,还受过我的蜜饯之恩!——小哥,你真的顺路?"

"顺路。探亲。"我举了举手里的包袱。包袱是昨晚现收拾的,里面垫了两把干草药充门面。

"有精灵小姐同行更好了!"他转向商队长,"出了边域就是精灵的地界,有位熟悉森林的女士在队里,能少走多少弯路?"

商队长看看冰灵,又看看我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,最后挥手认了:"行行行。列队尾。掉队自负。"

就这样,我们留在了队伍里。全程没有一句谎话——最多算是,每一句真话,都没说完。

✦ ✦ ✦

当天傍晚,米隆"核对随行名录",走到了队尾。

他坐在骡车尾的折凳上,膝头摊着册子,羽毛笔蘸了墨,笑容和煦得像春天本人:"两位的姓名?"

"轻夜。"

"冰灵!"

"从哪里来?"

"卡丁镇。"

"进森林做什么呢?"

"探亲。"我说。

"跟着轻夜。"冰灵同时说。

米隆的笔尖顿了半拍。他抬起眼,先看看我,再看看冰灵,笑意加深了一点,像在账本上勾掉了一笔期待已久的进项。

"好的,都记下了。"他合上册子,起身,朝冰灵微微欠身,"精灵小姐一路辛苦。森林里凉,晚上早些歇息。"

目送他走远,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……刚才那半拍停顿,是我多心吗?大概是吧。一个神官,多问一句同行者的来历,天经地义。

天经地义个鬼。他从头到尾,一句都没问过我们的亲眷住在哪、往哪个方向、还要走几天。

✦ ✦ ✦

进林第三天,我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
这条路,干净得不对劲。

不是整洁的干净。是空的干净。整整三天,我们没有见过一只魔物。没有狼嚎,没有兽径,连虫鸣都稀薄得像掺了水。官道旁该有的歇脚猎屋,空着;井绳断着;屋檐下的蛛网都旧得发灰——连蜘蛛都搬走了。

骡马的蹄声落在林道上,空空地荡出去,没有任何东西回应。

"清剿得真彻底啊。"当夜扎营时,我给缇娅递了杯热水,状似闲聊,"一只都不剩。"

"剩不下。"缇娅接水的时候没看我。她是队伍里的弓手,栗色短发,话少,眼睛毒,"先遣队扫了一个月了。任务名就叫'清剿隐患'——我们到卡丁镇之前,他们就在扫了。"

"扫得连兔子窝都平了?"

"上头的意思。"她喝了口水,语气平得听不出东西,"我们后来也领了几单,跟着扫。"

她说得平常,我却听出了别的东西:勇者队伍进卡丁镇,前后不过十来天。可这条路,已经扫了一个月——比勇者更早,比"讨伐"更早。有人把日子、路线、连同这支队伍"该遇见什么",早就排好了。

谈话到此为止。她放下水杯,取过靠在骡车边的长弓,开始擦弓。那把长弓的弓臂缠着布条,旧布条拆下来,换上新的。我看着她一圈一圈缠,手法熟极了。

然后她试弦。

拇指一勾,往回一带——

"嗡。"

很轻的一声。营地这么吵,篝火噼啪,骡马打响鼻,士兵们划拳——那声音却像一根针,一下,又一下,精准地扎进我耳朵里。

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。热水泼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

"……当心。"缇娅瞥了我一眼,"你怕弓?"

"怕弦的声音。"我把杯子放稳,扯了个笑,"小时候被弹过脑门。"

"哦。"她没追问,低头继续缠布条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,"我也不喜欢这声音。"

"欸?"

"每换一次布条,"她的声音混在篝火的噼啪声里,很轻,"都是因为有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。"

我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
那天轮到我守后半夜的闲更(其实是睡不着,蹭了士兵们的火堆),我把紫水晶坠子从领口里摸出来,捏在掌心。

按蕾雅教的法子,分出一缕精神力,渡进去。指尖很快麻了,像捏着一块冻过的铁。

石头凉了一会儿,然后,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
"知道了。"

三个字,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我等着,等它再凉下去——

石头又震了一下。

"别靠近他们。"

……我盯着坠子看了半天,最后把它塞回衣服里,贴着心口。

那一下传讯,指尖麻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。这个代价记下了:传讯符不是聊天工具,是电报机。省着用。

省着用的电报机,发回来的第一封电报是"别靠近他们"。

……喂,这算什么啊。威胁?关心?还是——命令?

第二天一早,冰灵蹲在骡车边,跟管伙食的老鲁讨到了双份的肉干。她回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行吧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完早饭。

只是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停,侧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

"怎么了?"

"树。"她小声说,"树都不出声呀。"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晨光里的林子层层叠叠,绿得发黑,风过处,万叶轻晃——按理说,该有声音的。

"林缘那天的晚上,树还在说话的。"她抱着膝盖,眉头轻轻皱着,"现在它们不出声了。像在……憋着气。"

她说完,自己摇摇头,咬了口肉干,把这件事跟肉干一起咽了下去。

而我坐在她旁边,忽然觉得那碗热粥都不烫了。

扫平的路。搬空的猎屋。不出声的树。

一张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——有人在等着一口咬到骨髓。
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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