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摇篮曲
出发前两天,最后几份委托回执到齐了。
我把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,像看着最后几块拼图归位。森林外围的最后一处"隐患点"——一个狼群巢穴,三天前被一支精英队清掉了。至此,从卡丁镇到精灵之森边缘,整条路线上的官方记录干干净净:没有魔物,没有匪患,没有一切会拖慢行军的东西。
路,扫平了。
"不是讨伐。"我在纸上写下结论,"是清道。有人要顺着这条干净的路,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——去摘一颗'星'。"
写完,我想起那天在主街尽头看见的旗帜:一柄竖起的剑,剑尖上托着一颗星。
原来那颗星,从来就不只是纹章。
然后我做了入镇以来最大胆的一件事——主动凑到了勇者队伍跟前。
准确地说,是武具街。斥候报告(好吧,是我自己蹲街角数出来的)勇者队伍今天下午在武具街做出发前最后的整备。我抱着"顺便买米"的借口(财政大臣表示米已经买过了,但我义正词严地指出米是会吃完的),站在街对面"排队"。
排队排到一半,阿尔文认出了我。
"啊,低血糖小哥!"他隔着人群冲我挥手,一点架子都没有,"身体好些了吗?"
堂堂勇者,记一个路人甲的脸记得这么牢,这合适吗。周围投来的目光让我瞬间成了"被勇者关心的男人",压力很大。
"好多了。托您蜜饯的福。"我举了举手里的米袋子,"您这是……要出远门?"
"嗯,明天一早出发。"他说得理所当然,"进森林,清剿盘踞的魔物。放心,用不了多久——这次准备得很充分。"
"准备充分到带三个月的军粮,"我状似随口,"去打一群狼?"
阿尔文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然后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"……被看出来啦。其实,我们的目标在更深的地方。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是神殿方面的委托。总之,是一件'对大家都好'的事。"
神殿方面的委托。目标在更深的地方。具体的他也不清楚。
"您就不问问,那到底是什么事吗?"
"问过。"阿尔文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年轻,年轻得让人心里发沉,"米隆大人说,这次的事成功了,森林就安全了,大家都能安心过日子。大家需要英雄嘛——如果我不做,就没有人做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是真信。
"……很自大的理由吧。"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,"我妹妹总这么说我。"
"不。"我听见自己说,"这个理由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"
"欸?"
"没什么。"我摇摇头,"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吧。"
一个我想不起来的故事。谁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?谁的眼睛也这样亮过?"如果我不做,就没有人做了"——这句话像一枚很旧的钥匙,插进我心里某把锁里,转了半圈,卡住了。
"对了,"临走前,阿尔文忽然回头,"米隆大人说,谢谢你那天没去神殿。他说体虚要静养,神殿的药太补,反而不好。"
"……哈哈,是吗。"
"嗯,他人很好的。"
我笑着挥手道别。转过街角,笑容收了。
米隆大人。那位白袍神官,原来叫这个名字——我对上号的速度,快得让我自己都皱了眉。
人很好。人好到一个只打过一次照面的"体虚路人",隔了这么多天还记在心上,专门托勇者捎一句谢。连"体虚""药太补""静养"这几个字,都是那天他亲口对我用过的,如今原封不动,又从阿尔文嘴里说了一遍。除了他,没有第二个人,会把一个路人的这点小事记这么久。
他不是在道谢。他是在告诉我:你那天说过什么,我都记着。
而且回头想想,从头到尾,他问过我的唯一一句话,是"小哥和精灵小姐是同伴吗"。
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,冰灵正站在街角等我,兜帽都没戴,银发在太阳底下晃眼。
出发前夜。
旅店里,冰灵睡得很早。大概是白天试吃秋季新品时把肚子吃出了问题,她抱着被子,不到二更就睡熟了,呼吸绵长安稳。
我睡不着。
我坐在窗边,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东西:地图上我用炭笔描了一条线,从卡丁镇出发,沿着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路,一路指向森林深处那片空白;回执誊清的摘要;坠子贴在胸口,有一下没一下地,极轻地温着。
睡不着的原因我自己清楚。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是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"欠着账"的感觉。账主就在几百里外的森林深处等着,而明天一早,第一笔账就要开始算了。
就在这时候,床上传来了声音。
"……呜……"
梦话?我转过头。冰灵睡得皱着眉,嘴里发出细细的音节——
不是人类的语言。
音节很轻,很软,像溪水漫过卵石。是精灵语。她说得很慢,音调却起伏着,一起,一落,又一起。
不是说话的调子。
是歌。
她在梦里,唱着一支歌。
我听不懂一个词。可那旋律一进耳朵,我的胸口就闷了——和那晚看星星时一模一样的闷,闷得发疼。不对,比那更重。指尖开始发麻,一下一下的,麻意顺着血管往手腕上爬。
我听过这首歌。
这个认知不是想出来的,是"砸"出来的。它砸进脑子里的时候,我的嘴唇自己动了——
她在梦里唱到第二句的末尾,停顿,换气。
而我的嘴唇,无声地,先她半拍,哼出了第三句的调子。
一字不差。半拍不差。
然后,梦里的歌声续上了,和我的口型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,像两条溪水在同一个河床里汇流。
我僵在窗边,一动不敢动,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我的记忆里没有这首歌——没有它的名字,没有它的词,没有任何一段听它的经历。可我会唱。我的喉咙、我的胸腔、我的呼吸,全都记得它,记得比记得我自己还清楚。
冰灵在梦里唱着。唱着唱着,她的眼角滑下泪来。
嘴角却弯着,带着笑。
一首让人哭着笑、笑着哭的歌。
那晚的歌很长。她断断续续地唱,我一声不吭地跟着,在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的地方,把每一个转音都跟完。窗外星光很亮,亮得铺天盖地。
我抬起头,看着它们。
这一次,胸口还闷,但我不躲了。
——上一次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我问满天星斗。它们不答,只是一眨、一眨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谁在轻轻拍着谁,哄谁入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歌声停了。冰灵睡得沉沉的,睫毛上挂着泪,笑容还留着一点。
我坐回桌前,就着最后一点蜡烛,在纸的背面写下明天的计划。写完正事,笔悬了悬,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"今晚的这首歌,先记在这里。哪怕忘了全世界,也别忘了它的调子。"
清晨,号角声响了。
三长,一短。勇者队伍出发的号角,从镇东的官道传来,穿过一条条尚在沉睡的街巷,撞进每一扇窗。
我把地图揣进怀里,戴好坠子,推醒了财政大臣。
"冰灵,起床。"
"唔……早饭……"
"路上吃。"我拉开窗帘,晨光和号角声一起涌进来,"我们,跟队出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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