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阁主,早上好
(现实间章 · 十一)
定价的账,记到后来,越记越心惊。
头一阵,我还能隔一夜去一次。后来,变成两天、三天。再后来,我闭着眼在黑暗里够啊够,够到满身大汗,那条航道,就是不肯在眼前铺开——像退潮的海,离我,越来越远。
每次真够着了,回到岸上,总要低烧一场,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,擂鼓。
我在练习册那页账的末尾,添了一行:路费,又涨了。
妈妈那头,我也瞒不住了。她不知道船,不知道星,她只当我是那一阵子学习太狠,动了身子。她开始往我书包里塞水果,往我房间里端汤,在我熬夜的门口,站一站,又走开。
有天夜里,她端汤进来,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,练习册摊着,上面写着两个字:路费。
她把练习册轻轻合上,替我把台灯,调暗了一格。
第二天早上,她在饭桌上说:"要是有什么事,跟妈说。说不出口的,就写下来,放在桌上也行。"
我扒着饭,点点头,没敢抬头。
有些事,还没到能写下来的时候。但我把它记住了——这个世界上,又多了一个,愿意等我写下来的人。
——
孩子们上舰之后,我最长的一次,隔了整整五天。
再"上来"的那次,拂晓一眼看见我,没像往常那样嚷。
她走过来,把一颗糖,塞进我手里。
"含着。"她说,"脸白得,像货舱的霜。"
"……你们,知道了?"
"一开始不知道。"她别过脸,"后来落霞说,你每来一次,岸上那边,就要病一场。"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"那你不会……慢点来吗。"
我说不出话。糖在掌心,小小的,温热。
那天我坐进舰长椅,椅子是温的。日志摊开着,昨夜那一页,字迹散散的,尾音上挑——末尾,画着一只歪鸟。歪鸟旁边,另有一行小字:
"糖,一颗,记账。拂晓的账,我认。"
我扑哧一声,笑了出来。
在岸上病着的那五天,这条船,一天都没有停。他浮上来,用我留在舰上的那副身子,替我们当班,替舰上批日志,替阁里——把那颗该赔的糖,记进了账。
第二天清早,我在舰桥。
落霞端着茶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,没有像往常那样,叫"舰长大人"。
"阁主。"她笑了一下,"早上好。"
阁主。
不是舰长。
我怔住了。她眼睛弯弯的,像看穿了我怔住的每一个字:
"他在的时候,我们叫舰长。您在的时候——"她把茶放到我手边,"叫阁主。这两个字,我从您登舰第一天起,就替您,留着啦。"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句我以为只是客套的"阁主大人",是她从第一夜起,就替我认下的名字。
——
日子有了新的过法。
拂晓在货舱门口贴了张表,标题是她亲笔:《舰长值更表》。表上两行——舰长(前任)、阁主(现任)。
她对着表,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"一个是正的,一个也是正的?"她挠头,"那哪个,算大的?"
最后她谁也没得罪,在两个名字旁边,各画了一颗糖。落霞路过,笑眯眯地在表头上,添了一行小字:
"你醒他睡,他醒你睡——椅子上的人,不空。"
拂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"……虽然听不懂,"她一拍桌子,"但是本司,批准了!"
观测穹顶的夜班表,也换了。
一百四十多天,清芷一直替他值着夜班——谁劝都不肯交。千羽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班表递到舰务台,隔日一班。
浮光问:"为什么改?"
她想了很久,用气音,轻轻说:
"穹顶的灯……现在,有人一起看了。"
"一个人的夜班,是等。"
"两个人的,是……值班。"
千灵把我和千羽的借阅记录,合成了一张卡。
"椅子的借书证。"她一本正经,"谁当班,谁还书。"
她顿了顿,在卡面角落,添了一笔。
"两张灯芯,一张卡。馆规,今日修订。"
"你哥哥知道了,要得意。"我说。
"他已经得意了。"千灵面无表情,"昨夜他当班,把《折纸百式》,又借走了。"
那本书,他当年借了,就没还过。
追缴单销了案,书倒好——名正言顺,续借了。
绯月在新星图的扉页上,画了两个并肩的小人,一人捧着一盏灯。她题的字,我看了很久:
"两灯并照,芯不相碰。"
"前者守夜,后者守昼。各烧各的,芯连芯——故星海,无黑时。"
唯一对这事毫不意外的,是雪夜。
我问他怎么看。他望着舷窗外,平平地说:
"守钟那年,钟醒着,我就不能睡。"
"我们这种人,到哪儿,都是轮着醒。"
"有人替你睡,有人替你醒——灯芯各烧各的,可一盏灭了,另一盏还在。"
"这,比我那时候,好太多了。"
——
要下舰的那个傍晚,落霞把我拦在了舰务台。
她手里不只是茶盘——还拎着一只小小的、我没见过的保温罐。
"阁主大人~今天,不许再空着手回岸哦。"
"这是什么?"
"梨汤。"她把罐子塞进我手里,"炖了一下午的。回了岸,喝热的。"
她绕到我跟前,仰起头,手指在半空点了点,像数落,又像叮嘱:
"您每来一趟,回去就要病一场。这事儿,我们都知道啦。"
"船这边,有他在,跑不丢。您呢——"她顿了顿,"把岸上那口气,给我养足了。"
"这,是殿里交给您的差事。"
我想笑。别人登舰,领的是航图和炮;我领的,是一罐梨汤,外加一句"养足了"。
"……知道了。"
"还有哦~"她眼睛弯起来,"回了岸,要是夜里又睡不着——别一个人闷着。"
"这条船,灯一直亮。您在那一头,闭着眼,也能觉着一点。"
正说着,拂晓扛着半袋糖,领着一群孩子往饭厅走。她老远就嚷嚷:"喂——阁主哥哥!这个拿上!"
一颗水果糖,划了个弧线,落进我兜里。"路上含!本司特批!"
孩子们跟着起哄,被拂晓一个一个按回队伍里。
落霞把我往舷梯那边,轻轻一推,转身去张罗晚饭。走两步又回头:
"汤——趁热喝!"
我抱着那罐梨汤,站了一会儿。
舰上暖黄的灯,一盏接一盏,亮到走廊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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