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拂晓的甜食柜
登舰第十四天夜里,我睡不着,去货舱方向散步。
社恐的基本功之五:睡不着的时候,散步。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,闭着眼都认得哪块地板会响。可今夜走到货舱口,我停住了——里面有声音。
很轻的,一个人的,数数的声音。
"……六百二十一,六百二十二……"
我扒着舱门往里看。货舱只开了一盏工作灯,拂晓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整箱糖,一粒一粒,数得极认真。数到六百二十几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,扒拉着数过去的重新数了一遍,然后懊恼地把头一低:
"又乱了!哼~"
"要帮忙吗。"我说。
她一个激灵蹦起来,回头看清是我,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:"阁主哥哥!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!本司差点把糖扬了!"
"……我生性如此。"
"那你进来。"她把我拽进去,按在糖箱旁边坐下,理直气壮,"正好!本司需要一个,数数不乱的人!"
于是那个夜里,舰长和魔女战斗司司主,两个人,一箱糖,重新数。
数到第三遍,我终于没忍住:"拂晓。你为什么,天天数糖?"
她数糖的手停了。
"……库存管理。"她说,"战斗司的军备,很重要。"
"军备。"我看着那一箱花花绿绿的糖纸,"糖是军备?"
"当然是军备!"她瞪我,"本司的魔力,全在这一箱里!"
我没听懂。她就叹了口气,用一种"给你上课"的架势,把腿盘正了。
"外面传的版本,本司猜都猜得到~"她哼了一声,"'魔女的糖,含化了,愿就许下了'——是不是?姐姐肯定也这么跟你说过!"
我点头。落霞确实说过,几乎一字不差。
"传歪了!"她一拍膝盖,"糖哪是拿来许愿的。糖,就是愿本身。"
"我们那儿的魔女,自己是一点点魔力都没有的。空着手,连只猫都打不过。"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"魔女的魔力,全是借的。跟谁借?跟心愿借。"
"谁心里有个愿,说出口,托给魔女保管。魔女接了,就把那个愿,熬成一颗糖。"
"含着糖,愿里那股劲儿,就借到魔女身上——这就是魔力。愿有多大,劲儿就有多大。"
她拈起一颗糖,对着工作灯照。糖纸半透,里头的糖芯亮亮的,像凝住的一小口气。
"这条船上,拢共十几个人,一人至少托过本司一个愿。可这一箱,不止这一条船的——本司从接头一个愿那天起,就在收。一颗一颗,颗颗有主。"她把糖放回去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徽章,"托出去的愿,得原样管好。谁许的,许的什么,糖纸上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一颗都不能丢,一颗都不能记岔。"
"所以天天数?"
"所以天天数。"她点头点得郑重,然后声音低了下去,"愿主来取愿的时候,本司要是翻半天翻不出他那颗……多丢人。"
她说的是"来取愿的时候"。
不是"如果"。
"他说,等船开回来那天,要亲自来取。"
她没头没尾地冒了这么一句。我没问"他"是谁。这条舰上,"他"只有一个。
"他走之前托本司保管的。"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"托完了还补了一句——'等我把他们都接回来,你熬的糖,分我一口。'"
"接人,是很讲究的。"她说,"从暗里捞人,暗会啃。被愿裹着的人,暗就啃不动。所以接人的那天,全船一人含一颗自己的糖下去——人接回来了,愿也就还了,糖就化了。化之前,会剩最后一口甜。"
"成了的愿,都是甜的。"她笑了一下,"那些甜,本司都攒着呢。攒着,等全船的愿都成了那天——分糖,一人一颗。"
工作灯嗡嗡的。我想起落霞说过,殿里的名册,一个名字都不能错。原来这条舰上,每一样"不能错"的东西,背后都拴着同一个人。
"给你看个东西。"拂晓忽然站起来,跑到货舱最里面,窸窸窣窣地开锁——那把贴着密码便签的甜食柜。她抱着一个小铁盒回来,郑重其事地打开。
盒子里,垫着软布,躺着一张糖纸。
就一张。折得整整齐齐,棱角都对得笔直,只是一角,焦了,像被什么燎过。糖纸的折法很怪——不是包糖的折法,是叠甲的折法,一小片一小片,像鳞。
"这是……"
"阿檀的。"拂晓说。
阿檀。这个名字,我在静默舱门口那面铭墙上见过——最外一排,字刻得比别的深。她送走的第一个搭档。
"魔女的甲,"她没等我问,自己讲了起来,声音轻轻的,跟平时嚷嚷的样子判若两人,"不是打的,是叠的。用糖纸。"
"一张糖纸,记着一个没还的愿。把糖纸叠上手臂、肩膀、前襟——被人祝愿过的地方,暗就啃不动。叠得越多,甲越厚。"
"老魔女都是一身千糖甲。那身甲说白了,就是一身被人盼着回来的证明。站在雨里,都不带湿的。"
我看着她那身糖纸似的装甲,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为什么她的甲是"折"上身的,一帧一帧,像叠过千遍万遍的衣服——因为它真的是。
"阿檀是教我叠甲的人。"她说,"也是……本司替她叠甲的人。"
"魔女的甲,只能叠自己名下的糖纸。愿是谁的,甲就得贴谁的名。可阿檀那个人,心太软,见谁有难处都应,收的愿多到还不完——左肩那片,一直空着。"
"空着不行呀。空着,暗就专挑左肩啃。"她说,"所以从认识那天起,她的左肩,一直是本司替她叠的——用本司自己的糖纸。她总说,欠着呢,回头还。"
工作灯下,我看清了她装甲的左肩——那一片的折法,果然跟别处不一样。像坏过,又被人重新叠上去过。
"那趟护航班,本该是本司值的。"她说得很慢,"前一天本司闹肚子,趴在货舱起不来。阿檀说,换她去。她说——'你留着。你的糖纸甜,回来我还要你给我补左肩那片。'"
"那趟航班,遇上暗里的事。"拂晓说,"船保住了,人,没回来。"
"收拾遗物的时候,本司在她舱里,找到这张糖纸。焦了一角——是他们说,她最后把左肩那片甲,整个拆下来,裹住了一个平民小孩,从暗里扔出去,扔到接应船上。"
"小孩没事。甲,就剩这一片了。"
她把那张糖纸拿起来,对着工作灯照。灯光从糖纸背面透过来,焦角那一块,透不过去,成了一个暗暗的影。
"那片甲上,全是本司的愿。"她说得很轻,"本司收的糖纸,全替她挡了那一下。"
"本司把它重新叠好了。叠回左肩那片的样子,放在柜子最里面。"
"从此本司的左肩,也换了一片——照着她的折法叠的。她叠本司的折法,总差半分;本司叠她的折法,也总差半分。"
"刚刚好。"她说,"这样就等于,还欠着。欠着,就得一直还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这个人,安慰人的本事是上舰以后才现学的。我只是伸出手,学着落霞的样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装甲左肩。
"她会知道的。"我说。
拂晓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猛地扭过头去,我看见她耳朵红得发亮:"哼~谁、谁要她知道!本司就是库存管理!"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回来,别别扭扭地,补了一句:
"……姐姐知道本司在这儿数数。她从来不进来。就在门口,搁一盏茶。"
"茶凉了,她再来换一盏。也不叫本司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手指在那张焦角的糖纸上,很轻很轻地,描了一遍边。
——这条船上管这个,叫"认下的亲"。原来认下的亲,是这么处的:一个在门里数愿,数到后半夜;一个在门外守着茶,换了一盏,又一盏。
然后她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像交代一个天大的秘密:
"阁主哥哥,告诉你一件事。千糖甲的最后一式,阿檀教过我,本司还没用过。"
"哪一式?"
"把所有的糖纸,一次全叠上。"她比了个从下往上、铺满全身的手势,"从指尖到面甲,一千张,一口气。把一辈子欠下的愿,全穿在身上。她说,这一式,留给最不想输的那天。"
"用完之后呢?"
"用完之后,一千个愿,一次全还。糖纸全散,一颗不剩。"她摊开手掌看了看,又握紧,"不欠愿的魔女,就再没有魔力了。那身甲,一辈子,也叠不回第二回。"
"所以一辈子,只能用一次。"
她看着自己握紧的手,看了很久。
"本司一直留着。"她说,"留给哪天——有谁,非赢不可,而本司的愿,刚好管够。"
我说:"会有的。"
"废话!"她一下子跳起来,叉着腰,恢复了平时嗓门,"这船往暗里开,那种天,迟早有!本司等着呢!"
然后她抓起一把糖,不由分说塞进我口袋,塞得鼓鼓囊囊:"拿着!数糖的人,有分红!"
"这些是……"我想起她刚教的规矩,"不都是托管的愿吗?"
"想什么呢!"她翻了个白眼,"愿是能乱吃的吗!这是'成了的甜'——上个月替轮机舱张师傅熬的那颗,他闺女的病好了,愿成了,剩下的甜。"她顿了顿,补上那半截规矩,"成了的甜,含着想高兴的事,能长出新的愿。长出来了,再托给魔女,熬成糖——就这么一轮一轮,转下去。"
我退出货舱的时候,她还在里面继续数。数数的声音跟出来,飘在走廊里,六百三十一,六百三十二——这次,一格都没乱。
走廊拐角,果然搁着一盏茶。
还温着。
回到舰长室,我把口袋里的糖倒出来,数了数。
二十一颗。
我想了想,挑出最亮的一颗,搁在批阅台上。剩下的收进抽屉——跟旧日志放一格。
日志上,今夜的最后一行,我写得很慢:
"今日得知:这条舰上,最吵的人,数愿数得最静。"
"她的甲,一千张糖纸——一张糖纸,一个没还的愿。一身甲,就是一身被人盼着回来的证明。"
"左肩那一片——是替一个人,永远欠着的半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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