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课桌上的星图
(现实间章 · 一)
六点五十分,我睁开眼。
天花板是低的、旧的,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楼下有电动车过去的声音,隔壁在煎鸡蛋。
我躺在被窝里没动,先做了一遍检查——这是我这几天养成的习惯:手心,没有汗;指甲上的锯齿痕还在;右手食指侧面,压出来的茧,还在。
然后我把手举到眼前,张开,握紧,再张开。
……还在。
不是手还在。是那个感觉还在。指腹上残留着一种触感——金属的,温的,按下去有半秒回弹的按键感。舰务台的确认键。
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。我盯着天花板,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说是"昨天",其实不太准。那边的一整个白天,装在我这边的一夜里——昨晚十点半闭眼,今晨六点五十睁眼,中间这八个小时,够那边从晨茶过到熄灯:一次广播,四十七秒;一整条走廊的"舰长早";落霞带门时那声轻轻的咔哒。
不是梦。梦不会有四十七秒的广播。
真实世界里,没有一个人会替我把门带得那么轻。
闹钟响了。我按掉,起床。
(现实间章 · 二)
白天,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,我又开始画星图。
画星图之前,先说练习册。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,正面写着我的问题清单——从那天晚上"回来"之后,我开始往上面记问题:
一、我睡着,就在那边;我醒来,就回这边。(已验证)
二、那边一天,这边一夜,一比一。在那边熬着不睡,就回不来——这边的一夜,装得下那边的好几个白天。白捡的白天,还没敢要。(前半已验证,后半推论)
三、午休趴十分钟,到不了那边。那条航道,要睡得很沉才够得着。(已验证)
四、他们不知道我是"睡"在那边的。暂时,也不打算让谁知道。
五、那边为什么会认我?
六、为什么是我?
第五条和第六条下面,各空着两行。空了两节课了。
然后,才是背面。星图。用的还是那支笔芯快没了的自动铅笔——力道轻的线是暗的星,力道重的点是亮的星。我凭记忆把那片舷窗里的星一颗一颗放回去:左上那颗带一点蓝的,名字我不知道,位置我记得——它在第三天的航迹里,往左挪了半个指甲盖。
我数过。那片星海里,我记得位置的星,有四百多颗。
这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劲。我背英语单词,二十个词要背一个礼拜。可那片天空,我只看了几个晚上,就全都在了——像那不是我背下来的,是我本来就知道的。
而且今天,我发现练习册的背面,多了一颗星。
一颗很靠下的、几乎贴着页脚的星。我画的时候没注意,画完才发现——它不在我熟悉的那片舷窗里,颜色也跟周围那些不一样,淡淡的,朱红。像是笔自己长脚,多走的一笔。
我盯着那颗多出来的星,看了很久。
"你画的什么,星图?"
同桌的声音从旁边过来的时候,我的笔尖在纸上一抖,戳出一个黑洞。
他伸着脖子看我的练习册,草稿纸推到一边,"挺好画的啊,这个。你是不是学过美术?"
我必须介绍一下我的同桌。他跟我坐了一年半,我们之间发生过的全部对话,累计不超过十句,且全部由他发起,全部是"借一下尺子""帮我传一下卷子"这种功能性用语。我们连家长会都是他妈妈替我妈签的到——这件事说来话长,总之那天我们俩在走廊上第一次交换了眼神。
而现在,他趴在我旁边,看着我画的星图,等我回答。
我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备选答案。"没有学过"——诚恳,但会引发"那你画得挺好"的第二轮对话。"随便画的"——冷淡,安全,但可能会终结这个话题,让他以后再也不问。"嗯"——万能,但配不上他今天罕见的好奇心。
过完这一遍,我听见了我的回答。是那个备选清单之外的:
"……嗯,星图。"
"哪儿的星星?"他问,"猎户座在哪儿?"
"不在猎户座。"我说,"……不是这片天空的。"
"哦——"他点了点头,一副听懂了的样子,"游戏里的?"
嗯。就算是吧。
"画得挺好,"他把头转回去了,转回去之前补了半句,"比我强,我连自己星座是什么都不知道。"
然后第四节课就开始了。
那节课讲的是立体几何。我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黑板的辅助线,一个字也没进脑子。我的耳朵热了整整一节课——从耳廓一直热到耳根。
我知道这很没出息。有人跟我说了两句话,我就能在心里回放四十分钟。
回放的内容也说给你听:他说"挺好画的"。他先开的口。他问了我两个问题。他没笑话我。他说"比我强"。
四条。四条都记下来了。
(现实间章 · 三)
晚上十点半,作业写完,我上了那个小站。
见星阁。我的站。
说"我的",其实是从别人手里捡的。三个月前这站快关的时候,原站长在告别帖里问有没有人愿意接手,底下零回复。我盯着那帖看了三个晚上。第四个晚上,我回了一条"我接"。
他给我钥匙的时候,只留了一句话:"反正,总会有人在夜里需要一盏灯。"
三个月了。站还在,灯还亮着。访客记录里,最后一条脚印,还是原站长走的那天。有时候我半夜刷新,看见"当前在线:1",不用猜,那就是我。
书友偶来,都唤我"晚舟兄"——因为我总在深夜上线。他们说,晚舟晚舟,夜里才靠岸的船。
今晚我在站长日志里写:
"存档:今天,有人先跟我说话了。对方主动开口,理由不明,动机存疑。本人已逐字回放,并启动取证调查。初步结论:不排除"交到朋友"之可能,需长期观察(预计观察期:三年起步,上不封顶)。"
写了一长串,我盯着看了很久,想删。毕竟这本日志以往的句式只有一种——"今日无事,安"。今天突然蹦出个带剧情的,像一条晒够了的咸鱼,猛地学会了翻身,得赶紧记录在案,免得它明天一激动,又躺回去。
最后没删。落了款。落款是老样子:
——晚舟。
写完这两个字,我忽然觉得,这个网名像一艘船。不是那种大战舰——是一艘小小的、天黑才开的船。每天夜里,从天花板水渍的那只猫底下出发,去一条不知道在哪儿的航道上,跟几百颗记得住位置的星会合。
天亮之前回来。
合上平板之前,我翻了一眼原站长三个月前那条告别帖。那句话还在老地方,三个月没人顶过:
"反正,总会有人在夜里需要一盏灯。"
以前我不懂他为什么把站关了,还要留这句话。
现在有一点点懂了。
明天,那边是新历第几天了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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